“王爷不徇私情,下官佩服!”胡概微微一笑,心说朱高煦这戏演的挺足,转头问刘福道,“刘福,本官问你,你身为汉王府管家,为何要利诱胡三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朱高煦闻言眉毛一挑,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怒火,心说本王已经在这件案子上给足了你面子,你打破砂罐问到底,还想怎样?
胡概这话自然是问作案动机,刘福不过是汉王府的管家,事前事后都是,而城西街铺现在是归了汉王,这怎么看都是汉王是最终受益者。
他看向朱高煦,“汉王,但凡作案,必有动机,这些都是要写在卷宗上呈递济南府,最终送往京师刑部的。”
朱高煦没好气道,“好,好,问吧、问吧。”
刘福回话,“回大人的话,罪民之所以瞒着我家王爷,不是自己要捞到什么好处,纯粹是因为罪民与王员外的私怨。”
“私怨?你与王员外有什么私怨?”胡概追问。
“大人,城西街铺原本也不是王员外的,而是乐安州大户林家的,王员外觊觎城西街铺的兴隆,一直想要买过来,但林家总是一口回绝,于是王员外便仗着财力雄厚在生意场上设局坑害林家,导致林家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外债,无奈只能变卖家产还债,王员外趁机压价,将城西街铺买了过来,可尽管如此,王员外还是不放过林家,勾结歹人陷害林家,导致林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胡概闻言问道,“这么说来,你的动机是为林家报仇,你和林家是什么关系,为何要为他们报仇?”
刘福道,“罪民......罪民的母亲也是姓林,林家家主正是罪民的舅舅,于罪民有恩,当年也是因为他,罪民才有机会再汉王府效力。”
胡概闻言看了看一旁站着的满朝荐,又看向王桂英,“王桂英,刘福所言是否为真?”
汉王在上,今日的王桂英倒是收敛了许多,少了往日的泼洒,低着头,听到问话稍稍抬头看了眼朱高煦,又赶忙移开目光,对胡概道,“大......大人,生意场上的事情,民女......民女甚少参与。”
胡概转头又问刘福道,“刘福,本官问你,王汉英现在哪里?”
刘福道,“王汉英嗜赌成性,我们分了钱财,罪民担心他嘴巴不严,就找人将他......将他杀了。”
胡概想了想,微微一笑,刘福本身就是个替死鬼,他的那些理由是真是假对他已经不重要了,卷宗上交代的过去便行,目光扫过众人,“此案终于是真相大白了。”
“啪——”他一拍惊堂木,“胡三刘福谋财害命,死罪难逃,猛如虎承受不白之冤,无罪释放。”
说完转头看向朱高煦,“如此判罚,不知汉王可有异议?”
朱高煦心说你惊堂木都已经拍下去了,却又来问我的意见,“来的时候,本王就说了,官府的事情本王不插手。”
“但有件事王爷却必须得插手。”胡概看向王桂英,“这件案子内情复杂,城西街铺属于赃产......”
朱高煦有满朝荐的话在前,虽然已有准备,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深吸一口气,道,“既然买下城西街铺是刘福诓骗本王,那自然应该是还给王家。”
一直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乔朗润闻言,急忙抬头,双手直摆,“不用还......不用还......”
王桂英悄悄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嘴上却也是说,“王爷花银子买下的,哪里有还的道理?”
此时满朝荐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大人,城西街铺属于赃产,按理的确应当归还王家,但王桂英二人所言亦有道理,王爷虽受诓骗,但城西街铺的的确确是从王汉英手里买来的,下官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尽管说来。”胡概道。
“下官觉得,不如让王爷将城西街铺归还王家一半,如此既替王家做了主,也不至于让王爷白白费了银子。”
胡概闻言笑道,“是个好主意。”转头问朱高煦道,“王爷以为如何?”
朱高煦假意笑道,“胡大人是乐安知州,如何判罚,本王遵行便是。”
“好。”胡概对满朝荐道,“本案就此结案,一概犯人有罪的关押大牢,无罪的当堂释放,有劳满同知整理卷宗,即刻上报济南府。”
“是。”满朝荐领命。
“铁牛兄弟终于清白了!”
“朝廷可是给咱们乐安派来个青天大老爷!”
“是呀,是呀......”
堂外围观的百姓纷纷跪下,看的朱高煦更是窝火。
胡概只是起身对百姓拱了拱手,便转身对朱高煦伸手做请,“王爷,案子已结,请往后堂一叙。”
朱高煦也起身,上下打量他,眼神里透出一股厌恶,“州衙的事情,本王从不参合,免得坏了朝廷的规矩,胡大人想要一叙,可改日来王府。”
说完直接带着两个护卫离开了州衙。
被解开镣铐当庭释放的猛如虎急忙上前跪下,“多谢大人还我清白,猛如虎做牛做马也不能报答大人救命之恩。”
胡概伸手将他扶起,“清白就是清白,何必用做牛做马来换?出了衙门这道门,你和你妻刘氏如何打算?”
猛如虎一懵,却忘了自己已经不是衙门里的人,也失去了茶叶铺子,出去如何生存还未想过,“这个......这个草民还未想过......”
“凭你这身板,到了哪里都能混口饭吃。”胡概笑道,“不过你曾在衙门里当差,许多事情也熟悉,不如就留下了,跟着本官如何?”
这话说的算是给足了猛如虎面子,猛如虎大喜,急忙道,“多谢大人,以后大人但有差遣,我猛如虎赴汤蹈火。”
“好!”胡概大喜,有了猛如虎,在这乐安州也算是有自己信得过的人了。
此事落幕,对于胡概来说,重审这件牵扯汉王的案子不不过是他在乐安州树立威信的手段,而且是唯一的目的,刘福是受汉王指使,他自然知道,但却不能咬住不放,这件案子虽然牵扯人命官司,但事关皇家,处置结果从来不是以此为评判标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历来都是一句空话,不是胡概一个小小知州就能改变的。
现在太子殿下还未登基,即便登基了,还有大行皇帝的遗言,贸然将此事呈递朝廷,只会让太子殿下难做,自己还可能被指不解圣意,所以现在的结果已经是最好了。
对于汉王朱高煦,一直护着或者说是忍着他的朱高炽已经死了,朱瞻基这个皇侄上位,如何对待他还不好说,虽然损失了一些“威望”,但牺牲一个管家摆平这件事,也不失为现在最好的办法。
而对于满朝荐来说,不但躲过了私杀嫌犯的风险,还两头出主意,两头讨好,简直是完美化解难题。
十天后,汉王府。
朱高煦这些日子以来可是恼恨不已,想到胡概就是一肚子气,上次的事情每每想起,就好似吃了死苍蝇。
“乐安城里现在可是传的沸沸扬扬,都在说那胡概的好,那些个富户也看在眼里,这次从本王手里拿走了半条街,往后想要从他们手里要银子,可没有从前那般容易了!满朝荐出的净是馊主意!”他恨恨道。
毒思淼笑着宽慰他道,“王爷莫急,在乐安州立威,让百姓和富户诚服那是胡概想要得到的,但是这笔买卖王爷也不全是亏本生意,现在太子上位,专门派了个胡概来,可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做山大王,如今结案的卷宗已经去了山东按察使衙门,不日将会送往朝廷,这件事在太子那里至少是过得去的,这便是王爷所得。”
朱高煦可不这么觉得,“他胡概是立了威,本王却失了脸面。”
“王爷,您是做大事的人,那些百姓富户算得了什么。”
朱高煦闻言沉默一下,皱眉道,“先生,本王要起兵,起兵就得有钱,不从富户百姓那里来,难道问朝廷要?”
“王爷的担忧也有道理。”毒思淼道,“这件事是过去了,但却不是结束,往后那胡概再找王府的事也的确是麻烦,咱们也得给他找找麻烦。”
“好!”朱高煦立刻道,“那就用第三板斧,让他自己在乐安州呆不下去!”
转眼又是七日之后,这一天早上,胡概唤来猛如虎,“铁牛,州衙后堂我住的不习惯,你对乐安城内熟悉,这几日帮我在乐安城中物色个宅子租住。”
半个月的时间,他与猛如虎已经渐渐熟络起来,关系亲近了不少,也是直唤他外号“铁牛”。
“铁牛道是什么事。”猛如虎道,“大人在州衙住的不习惯何必租什么别人家宅子,那能住的舒心了?铁牛虽然被关入大牢,什么都没了,但祖宅尚在,收拾一番也是可住的,只要......只要大人不嫌弃就好。”
胡概一想也不错,有猛如虎在,自己也放心一些,“好,那就住你家。”
猛如虎大喜,“大人是铁牛的大恩人,愿意住过去,铁牛求之不得,我这就让我老婆收拾出来,今天晚上大人就能住过去。”
胡概闻言摆起脸色,“铁牛,查明冤情,为民做主,本就是大人我的职责所在,何来恩人不恩人之说?你若是如此,我便不去你家了。”
猛如虎赶忙道,“大人,铁牛以后不提了,您可千万要搬去铁牛家里。”
“你自己说过的话,以后可要记住。”
“记得,记得,铁牛记得。”猛如虎闻言,这才高兴地转身就往出走,步子迈的很大,刚迈过门槛,却与人直接撞了个满怀,猛如虎身材多魁梧,直撞得那人往后倒了好几步,还是止不住势头,摔倒在地。
猛如虎定睛一看,原来是满朝荐,顿时瞪眼道,“大人与我交代,你在这门外偷听什么?!”
说到底,自己受了这不白之冤,坐了几个月的苦牢,多少有这满朝荐的一份“功劳”。
满朝荐自己爬起来,瞥他一眼,“什么叫偷听?我是有要务要找胡大人。”
说完不敢多留,直接从他旁边绕过,不然站在他身前,谁知道他的拳头会不会突然伸过来,毕竟自己的确不占理,而且做得也的确不地道。
来到堂内,他对胡概道,“胡大人,不好了,昨夜城中大户张举人家遭劫了!”
“遭劫?”胡概闻言奇怪,“遇到偷窃的了?”
“大人,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偷小摸。”满朝荐解释道,“是一伙歹人趁夜进入张举人家里,劫持了张举人家眷,打劫了不少钱财。”
“哦?”胡概终于站起身来,正视起来,“发生了这等事?”
“是呀,张举人现在就在前堂,大人最好亲自问问他。”满朝荐道。
胡概正要答应,忽然见猛如虎如同一尊门神,站在门口还未离开,于是道,“好,你且先去,本官稍后就来。”
“是。”满朝荐下去了。
猛如虎匆匆进来,“大人,这肯定又是汉王搞的鬼。”
胡概反问,“如何见得?”
“这......”猛如虎被问的一滞,他哪里有什么证据,“铁牛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这后面肯定是有汉王。”想了想又道,“哦,还有那个满朝荐!”
胡概笑道,“铁牛,没有证据可不能瞎猜啊,还有,你也不要总是与满同知不对付,他有他的难处。”
“大人,他就是汉王的狗腿子,能有什么难处?”
胡概闻言眼睛一瞪。
“是,大人。”猛如虎见状虽然不乐意,但还是赶忙答应下来,却还是又劝解道,“大人,刚才的事情一定是汉王对付大人的招数,大人万不可大意呀。”
“嗯。”胡概点头,“收拾祖宅的事情不着急,你随我先去见一见这张举人。”
两人来到前堂,那张举人正双手搓拳,在堂内来回踱步,见胡概到来,急忙上前跪下,“大人,胡大人,您可来了。”
胡概命猛如虎将他扶起,见他额头乌青,左脸还有一道巴掌印,于是道,“张举人,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