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后堂,胡概正坐在圆桌旁,一手拿茶壶,一手拿茶杯,自斟自饮,得闻通禀,起身将满朝荐亲自请了进来。
满朝荐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哎呦,胡大人,我满朝荐是什么人,哪敢劳您亲自相请呀。”
胡概笑着坐下,指了指一桌的素食,“满大人,几日前本官初来者乐安州,你设宴款待,只是那夜仓促,未及多言,实乃遗憾,今日本官设宴,你我二人可要畅言,弥补之前遗憾呀。”
说罢给满朝荐斟了一杯茶。
满朝荐急忙赔笑,双手捧茶还礼,两人同时客气地笑了笑,满朝荐悄悄斜眼瞥了一眼胡概,没有说话,等着胡概打开今夜的话头。
胡概伸手从袖子里拿出胡三的口供,放在满朝荐身前,“满大人,这是胡三的口供,你且先看一看。”
满朝荐诧异,抬头看着他,“胡大人......胡大人,这......这合适吗?”
“你是这州衙的同知,有什么不合适的?”胡概笑道。
“好,大人让看,下官便看。”满朝荐犹豫片刻,拿起口供翻看起来。
胡概在旁一边喝茶一边观察,只见他看的极为仔细,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迷惑慢慢变成了震怒,又从震怒变成了震惊,不由得心中冷笑,心说这家伙不去唱戏真是埋没他的才情了。
满朝荐看完,一脸诧异地看着胡概,“胡大人,这......这......”
他“这”了半天都没说出接下来的话,胡概笑道,“满大人是没想到这件案子居然跟汉王有关?”
“这的确没有想到。”满朝荐道,“如此的话,这事可不好处置了”。
胡概回过头,沉吟片刻,“满同知,你今夜两赴汉王府,汉王都说了什么。”
满朝荐闻言一滞,随即讪讪一笑,“胡大人说笑了,下官听不明白。”
胡概笑道,“满大人,你第一次去汉王府前,派袁名扬通知我,我便知道,今日这番相谈,我即便不找你,你也会主动找我。”
他看着满朝荐,“你是聪明人,直接说吧,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是,是。”满朝荐假意笑着,脸上的奉承假笑慢慢退去,低头盯着眼前的茶杯,伸出右手在杯沿轻轻敲了两敲,转头对胡概道,“胡大人,下官有一问,不知大人可否如实赐教?”
“满大人但问无妨。”
“而今大行皇帝驾崩,太子即将登基,对于汉王,朝廷现在是如何打算?”满朝荐一脸郑重问道。
这次轮到胡概诧异,他看着满朝荐沉吟几息,这有些话可以忽悠一下胡三这样的将死之人,却不能给为官之人当作借口,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子未来要如何做,他哪里知道。
胡概想了想,笑着反问道,“满大人久在乐安,对汉王甚是熟悉,那以你之见,朝廷该当如何?”
话题是推了回去,但多少是有些和稀泥了。
“如此大事,下官也就是随口一问,哪里敢擅言?”满朝荐闻言,稍稍迟疑,又恢复了之前的满脸假笑,阿谀奉承。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那份口供,“胡大人,那胡三既然已经交代,接下来胡大人打算如何做?”
胡概上下打量满朝荐,见他突然转移话题,知道今日的相谈依旧是不能交心了,于是道,“今夜邀满大人前来,便是为此。”
满朝荐道,“下官今日真是领略了大人之能,如此大案,居然能在一日之内查清,实在是佩服。”
他先是日常假意奉承,而后话音一转,“大人方才也说下官在这乐安州日久,对这里上上下下都算熟悉,那下官就冒昧替大人解解忧,不知大人是否愿听?”
“哦?”胡概看着他,“满大人尽管说来。”
“大人。”满朝荐拿起口供,皱着眉头道,“城西街铺最终到了汉王手里,这事下官是知晓的,但他的的确确是从王汉英手里买来的,这一点错不了,而这胡三虽说交代,却只言王府管家刘福和王汉英,可不能就此认定此事就是汉王指使。”
胡概看着他,问道,“没有汉王指使,身为王府管家的刘福为何要这般做?”
满朝荐看着他奉承笑道,“那大人就得亲自问汉王的管家刘福了。”
胡概琢磨这话,细细看着他,也笑了起来,“满朝荐,你这名字可一点也没有夸张。”他举起茶杯,“满大人,你的处置办法正合我意,那就有劳你明日带刘福来衙门问审了!”
“哎呦,大人实在是太抬举下官了!”满朝荐诚惶诚恐,急忙举起茶杯,“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不辱使命,押那刘福前来供大人问话!”
两人又闲聊两句,满朝荐告辞离开。
刚出了门口,就见袁名扬正在等待,他看见满朝荐出来,立刻上前笑着道,“满同知,方才胡大人可是有什么交代?”
满朝荐皱眉看着他,后推躲开,“你特么再问一句,老子明天就报请胡大人,先免了你的班头!”
说罢直接离开。
袁名扬看着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不等胡概吩咐,满朝荐就亲自带着袁名扬以及几个衙役捕快来到了汉王府。
王府的大堂里,朱高煦也不废话,瞥了他一眼,直接问道,“满朝荐,你带人来王府,难道是要拿了本王?”
“不敢,不敢。”满朝荐急忙摆手,依旧是一副猥琐模样,小心回答道,“王爷,昨夜下官回去,直接被那胡概唤了去,胡三果然是招了,下官本是要按照王爷的吩咐去做,但当下官想尽办法看到胡三的口供,便有了更好的处置办法,于是这才带人来了王府。”
“就你?”朱高煦有些不信,打量满朝荐,“你能有什么办法?”
“王爷,自打这胡概来了乐安州,下官便感觉此人与冯善可是大有不同,冯善是小心翼翼,能不得罪王爷,就不得罪王爷,可这胡概呢,从一开始就专门与王爷对着干,这次翻出王员外的案子正是因此。”满朝荐说到这里谄媚笑道,“王爷,现在太子即将上位,朝里的事情您比下官清楚,这个节骨眼上闹出是非可是有些对王爷不利。”
朱高煦闻言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满朝荐见状继续,“王爷,那胡三的口供里,可是没有半分直接说与王爷有关,只言是王府管家刘福与他同谋,其中内情王爷知不知晓,那就得看刘福如何说。”
朱高煦听到这里,开口问道,“刘福说了如何,不说又如何?”
“王爷,下官觉得,刘福若是不到案或者什么也不说,虽说没有指向王爷的直接证据,可他毕竟是王府的管家,城西街铺也现在也是在王爷手里......怕是......”满朝荐没有说完,“而刘福若是说了,那就要看他如何说,他总不能就说是王爷指使吧?若是他言都是自作主张与胡三一同谋害了王员外,又诓骗了王爷,那这件案子王爷就是连嫌疑也是洗脱了。”
“是呀,你说的不错。”朱高煦闻言明白过来,眼睛一亮,放下茶杯,“此事若是能如此处置,自是最好!”
他立刻就要让满朝荐如此去办,压根就没有考虑跟着他多年的刘福会不会因此搭上性命。
满朝荐急忙阻拦,“王爷,王爷莫要着急,此事如此办却还是不够。”
朱高煦瞪眼,“还要怎样?”
“王爷,即便刘福如此说了,可他毕竟还是王府的管家,下官......下官觉得,王爷何不以受到诓骗为名,将那城西街铺返还给那王桂英,让那胡概抓不到把柄,既让朝廷无话可说,又堵住了悠悠众口,落下好名声。”
朱高煦这可就犹豫了,自己这可是要干大事的,干大事就得有钱,往回扒拉钱都嫌慢,哪有往外送钱的道理,“本王就是不还那城西街铺,谁敢言本王的不是?!”
满朝荐皱眉,“这......”
“王爷,满大人主意甚好,就依了他言,不过城西街铺王府也是花了银子,下了本钱的,全送回去肯定不行,就送一半回去吧。”
忽然,自后堂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满朝荐吓了一跳,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知道,这便是那极少露面的毒思淼了。
朱高煦虽有不愿,但毒思淼的话,他还是要斟酌的,稍稍想了想,对满朝荐道,“好吧,待本王安排好,你便带刘福回去。”
“是,是。”满朝荐急忙称是,退出了王府大堂。
中午时分,满朝荐押着刘福回到了州衙,到后堂向胡概邀功道,“大人,下官带人去了王府,汉王闻之真相,怒不可遏,直接将那刘福拿下,交给下官供大人审理。”
胡概上下打量他,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心说有些好笑,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却在面上掩饰的真真切切,难怪这么多年在这是非多扰的乐安州,知州不知换了多少茬,他这个同知却是稳稳当当,一坐就是九年。
对于满朝荐,仅仅几日工夫,胡概现在更多的反而是欣赏,“好,满大人辛苦了,不知汉王还有什么交代?”
满朝荐道,“汉王说,倘若真是刘福所为,期瞒于他,大人当秉公执法,他绝不袒护!”
“好,派人传唤王桂英夫妇,本官今日未时开堂审案!”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且等一等。”胡概将他叫住,“在州衙外张贴告示,乐安城内百姓均可来旁观!”
“这......”满朝荐知道他这是有意如此,稍稍犹豫,“是!”
未时,州衙大堂,刘福、胡三、猛如虎被押着在堂前跪下,王桂英和乔朗润也在一旁跪着。
该到的人都已到齐,大堂之外,还有许多城内百姓前来凑热闹。
胡概身穿官服,坐到了公案前,看了看众人,拿起惊堂木,正要拍下高呼升堂,一个衙役匆匆忙忙进来禀告,“大人,王爷......王爷到了!”
闻听此言,堂上之人均是有些诧异,而王桂英和乔朗润两人显得有些害怕,尤其是乔朗润,原本的畏畏缩缩更是跟瘫软了一般。
“哦?汉王也来了?”胡概放下惊堂木,站起身来,“随本官去迎接!”
这礼数上可得过得去。
州衙门外,朱高煦带着两个王府护卫已经进了衙门,眼见胡概出来,本就不悦的脸上又生生挤出几抹假笑,“胡知州,咱们又见面了。”
胡概还是拱拱手,“下官惭愧,查个案子居然惊动了王爷。”
朱高煦道,“官府自然有官府的规矩,本王纵然是皇亲,也得守规矩,这案子既然牵扯到了王府,那本王自然就得来看看。”
“是、是、是。”胡概笑着做出请的手势,“王爷,请!”
两人到了大堂,胡概命人搬来座椅,放在公案之旁。
朱高煦坐下,笑吟吟对胡概道,“胡大人,本王今日此来只是旁听,案子该如何审,还是怎么审,你不必顾忌,本王绝不插言!”
胡概拱拱手,坐回到了公案前,对朱高煦道,“王爷,那下官就开始审案了。”
“审吧。”朱高煦瞥他一眼道。
啪——
胡概转头看了看跪着的刘福,一拍惊堂木,“刘福,胡三已经交代,如何谋害王员外性命,夺他家财,你从实招来!”
自打入得堂来,刘福就低着头,一脸丧气模样,毫无当日请胡概去王府时的神气,汉王进来他都没有抬头,胡概的问话他让一哆嗦,抬头畏惧地看了一眼朱高煦,这才结结巴巴道,“大人,谋害王员外一家,夺他家产的确......的确是罪民所为......”
他将经过说了一遍,与胡三的交代大差不差,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啪!”朱高煦一听完,当先右手重重一拍座椅把手,“狗奴才,居然敢诓骗本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样子可得做足。
说完转头看向胡概,“胡大人,幸亏你明察秋毫,不然本王都不知身边居然有如此奸险之人。”指了指刘福,“该如何处置他,胡大人就按大明律法去做,本王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