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满朝荐终于是回来了,袁名扬直接对他道,“满同知,胡大人要您过去一趟。”
“胡大人在哪里?”
“大牢里,正在审问胡三。”袁名扬答道。
“好。”满朝荐闻言却是放下心来,迈步就要去大牢,袁名扬却是又将他拦住,“满同知,您别忙着走呀,汉王如何交代的?咱们现在该如何做?”
“一天到晚就你事多,早知你这么殷勤汉王就应该叫你去!”满朝荐斥责一句,直接去了大牢。
“满同知......你......”袁名扬莫名其妙。
来到州衙大牢,满朝荐将心思放起来,改做平时的模样,“胡大人,您找下官?”
“不错。”胡概将他叫至跟前,当着胡三的面,直接问他道,“满同知,在汉王府,汉王与你说了什么?”
满朝荐看看胡概,又看看胡三,装作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胡大人,汉王是叫下官去了一趟王府,但就是询问了一些琐事,没说其他的。”
胡概闻言皱眉,盯着他看了又看,一时间摸不透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既派人告诉自己去汉王有请,回来又不承认汉王交代过什么。
“琐事?什么样的琐事能要汉王深夜邀请满同知?”胡概问道。
“哦,其实汉王也是关心乐安政事,言说大人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不了解,要下官尽心竭力辅佐伺候。”
胡概自然不信,盯着他问道,“真是如此?”
“真是如此。”满朝荐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眼见胡概脸色难看,转头看了看胡三,“哦,汉王也提到了大人重审的这件案子,他说......他说胡三尽管是王府之人,但若是真的触犯了大明律法,大人该如何做,就如何做,不必顾忌他。”
胡概闻言松了口气,心中却是冷笑,心说这满朝荐何止是见风使舵,简直滑的像泥鳅,两头不得罪,转头对胡三道,“胡三,你可都听见了,汉王如此交代,那本官也就无所顾忌了。”说罢抬头看向猛如虎。
猛如虎会意,立刻抬手就要在牢里用刑。
“等一等!”胡三急忙喊停,抬头问满朝荐,“满同知,汉王殿下没有要你救我?”
满朝荐斥道,“胡三,你是个什么货色,自己做过什么就招什么,与汉王何干?为何要救你?”
白天还打狗看主人不敢用刑,夜里立刻就换了副脸色。
胡概在旁立刻再加一把火,吩咐猛如虎,“让他老实回话。”
“是,大人。”猛如虎立刻应声,举起了砂锅般的拳头。
鼻青脸肿的胡三吓了一跳,又是急忙大喊,“别打,别打,我招,我都招!”
胡概大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自问自书,“好,那就如实招来!”
胡三虽然刚才喊得要招供,但临到关头,却又犹豫起来,良久才小心问道,“我若招供,大人您真能护我周全?”
胡概道,“那就看你是不是如实招供了。”
“好,那我就信大人这一次。”胡三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一旁的满朝荐见状忽然插嘴道,“胡大人,这里既然用不到下官,那下官就先行离开,大人若有需要,随时传唤......”
胡概奇怪地看着他,觉得这人今日反应着实是有些奇怪,但现在胡三交代近在眼前,他也顾不得细想这些,点了点头,“也好。”
满朝荐匆匆离开,出了牢房,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可是杀人呀,做了可就再难翻身了,将我满朝荐当什么了......”
磨蹭了小半个时辰,他这才不紧不慢又去了汉王府。
牢房里,胡三开始交代,“大人,我胡三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本性也不是个恩将仇报之人哪。”
他一句话说完,忽然变得痛哭流涕起来,“昨年的时候,我正在乐安城里办事,忽然汉王府的管家刘福找到了我。”
“刘福?”胡概边听边记,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胡三,心说总算是交代出汉王了。
“那刘福主动接近我,三番五次请我喝酒,赌钱也是输了算他的,赢了算我的,我沾了不少便宜,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询问,才得知他是要我害了我家老爷,说是事成之后保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自是不肯,可奈何他变拉拢为威胁,说我若不愿意,就要我乐安城混不下去,大人,我......我从小就是孤儿,身无他能,在这乐安城寻到落脚之所不容易,所以......所以就无奈答应了下来。”胡三道。
胡概心中其实已经大致猜到这胡三必然是直接牵扯之人,“那你们为什么要嫁祸猛如虎?”
“这都是那刘福的主意,他说猛如虎一直跟着冯善与汉王作对,就从他下手,顺便杀鸡儆猴,给州衙里的人瞧瞧,与汉王府作对的下场。”
“果然如此,你们......你们果真是卑鄙无耻,差点害死我跟我老婆!”身后的猛如虎终于等来了还他清白的话,但此时更多的不是喜悦,而是愤怒,他环眼瞪得滚圆,手上用力,疼的胡三惨叫不已。
“猛如虎,放开他!”胡概急忙道。
猛如虎松手,胡三疼的呲牙咧嘴,缓了良久,胡概这才又问道,“将事情经过细细说来。”
“是。”胡三继续,“刘福先是让我给猛如虎的租金上涨两倍,给他制造一个杀人的动机,然后又让我趁着老爷大寿,在他的茶叶铺子里买了茶叶,是我在茶叶里放了砒霜,也是我亲自煮茶给老爷一家。”
“如此歹毒!”胡概听到这里,怒斥道,“你放的砒霜,你煮的茶,如此方才还说你不是个恩将仇报之人?!”
啪——
胡三闻言无地自容,甩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是我狼心狗肺,老爷收留了我二十多年,我却恩将仇报,我......我罪孽深重。”
“王员外一家之死是如此,那他的家产呢,是如何到了王汉英手里?”胡概继续问道。
“大人,这也是那刘福指示罪民的,老爷一家死后,他便拿出一张假的过继文书,还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要我取老爷的私印盖上,说是等官司丧事一了,便将之拿出来,这样王家家产归于王汉英,他则保我可以去到汉王府谋个差事,继续打理城西街铺。”
胡概听完彻底明白过来,“设计毒杀王员外一家,其实是为了谋夺他的家产,而嫁祸猛如虎只不过是为了让州衙的人看见与汉王府作对的下场,可谓一石二鸟。”
猛如虎见终于清白,急忙跪下磕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胡概看了看他,“你起来吧。”
猛如虎却是不肯,“大人还了罪民清白,救了罪民性命,我猛如虎身无一物,拿不出东西报答大人,只有一膀子力气,以后......以后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随意差遣便是!”
胡概闻言心中窃喜,脸上却未有表示,只是淡淡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待本官先将这胡三询问清楚。”说罢转头看向胡三,“胡三,本官问你,王汉英现在何处?!”
胡三道,“回大人的话,今日堂前罪民所言非虚,自从那王汉英得了老爷家产,罪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哦?”胡概奇怪,“这个王汉英你可熟悉?”
“回大人,罪民认得他,的确如大小姐今日堂前所言,是个游手好闲,烂赌成性之人,老爷念在沾亲带故,曾接济过他多次,只是后来见他实在无药可救,便将之拒之门外,是以再未见过,不知他是如何攀附上了汉王。”胡三道。
“嗯。”胡概点了点头,拿着口供起身,隔着牢门递给他,“那就签字画押吧。”
胡三看了看口供,迟疑几息,抬头看着胡概,“大人,罪民若是在这口供上签字画押,您能保罪民周全么?”
胡概道,“你虽是被那刘福所逼,但王员外一家的确是你亲手所杀,本官也不欺你,你死罪难逃。”
“啊?这......”胡三吓了一跳,拿着口供的双手颤抖不已。
胡概又道,“杀人谋财,依着大明律,你犯下如此罪责,诛你一人可还不够,一家老小也免不了牵连徒刑流放,而今你主动交代,本官当在卷宗里言明,免于牵连家眷。”
明代前期连坐之刑非常普遍,虽然是能有效打击犯罪,但也的确是有些太无人道。
“胡三,王员外于你有大恩,你却恩将仇报,谋他性命,夺他家财,断他香火,现在你要本官护你周全,于情于理,于你自己的良心,你觉得这话你说得出口么?本官说的话算数,口供现在在你手里,签与不签由你,你现在身在大牢,签了大明律会治你之罪,不签汉王寝食难安,也不会再留你,无论如何,你都再无出去可能,你可要想清楚。”
胡三闻言,浑身打颤,慢慢低下头,或许是想起了之前的点滴,双眼流下泪来,“大人教训的是,这话罪民的确不该求大人。”
最终他颤抖着拿起笔,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汉王府。
满朝荐跪在堂前,装作神色慌乱,说话都不住哆嗦,“王爷,来不及了,下官......下官刚才一回到州衙,就得知那胡概一直在大牢里审问胡三,寸步不离,下官急忙前去查看,想要阻止,却见那胡概已经说动了胡三,所有的经过都......都已经交代了!”
“什么?”朱高煦闻言“噌”地站了起来,眉头立即就皱了起来,“胡三交代了?他怎么交代的?”
“这......这......”满朝荐额头满是冷汗。
“这什么这,你不是说胡三交代了吗?!”朱高煦斥道。
“王爷,胡三正要交代,那胡概就让下官出去,连口供都是他自己亲自写,他根本不信任下官,下官阻止不得,只能离开大牢匆匆前来禀告王爷!”满朝荐扮作一脸焦急道,“王爷,下官实在找不到机会,得速速拿主意呀,不然此事被那胡概公开出去......”
他后面的没有再说,因为卷宗要是呈递上去,那就是还未正式登基的太子殿下与汉王的事了,有这把柄在手,那就看太子殿下想不想出牌了。
虽然口中一直唤朱瞻基是“小犟种”,但奉天殿的那把龙椅,坐上去和没坐上去可是真的会瞬间改变一个人,朱高煦现在也拿不准现在的朱瞻基到底会如何看待自己。
啪——
思略良久,朱高煦忽然一拍座椅把手,冷笑一声,“他胡概知道内情又如何,那也得卷宗能到的了刑部。”
他回过头,对满朝荐道,“你立刻回去,盯着胡概,一片纸出了州衙也得拿来本王过目!”
“是。”满朝荐称是,低头犹豫一下,稍稍抬头瞥了一眼朱高煦,鼓起勇气进言道,“王爷,卷宗不上达自是可行,只是此事真相若是在乐安城闹得纷纷扬扬,也于王爷不利呀,非长久之计。”
王员外一家的事,乐安州的明眼人都能猜到与汉王脱不了干系,但猜归猜,没有证据永远只是传闻,但现在胡概有了证据,猜测要变成事实。
朱高煦道,“这个不必你操心,本王自有处置!”
“是,下官告辞,这就回州衙盯着,请王爷放心。”满朝荐称是离开。
再回到州衙,已是亥时。
袁名扬正在门外焦急等待,见满朝荐回来,急忙上前两步,“哎呦,满同知,您可算回来了。”
满朝荐看他一眼,“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袁名扬道,“还不是那胡概,要小的今夜必须找到您,不然就要革小的的职,小的知道您是去了汉王府,总不能去那里找您吧,于是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又找我?”满朝荐略略想了想,迈步就要进去。
袁名扬急忙拦住,“满同知,汉王那里可有什么交代......”
三番五次被他追问,今夜本就烦躁的满朝荐恼火不已,瞪他一眼,“我问你,那胡三可招了?”
“这......这小的可真不知道。”袁名扬摇摇头,“那姓胡的不让我们进大牢哇。”
“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一再问我汉王交代了什么?想知道,你自个去问汉王!”
“唉,这......”袁名扬一愣,还要再问,却见满朝荐已经转身进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