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堂上胡概的问话,胡三沉默几息,看了看王桂英,又抬头看向胡概,眉眼一低,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靠山,心说事已至此,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如此想着,心绪反而稳定了下来,脸上瞬间又带上了刚进来时的神气。
“呵呵......”他笑了笑,“不知大人要我解释什么,我胡三跟了王员外二十年,承蒙老爷信得过,那过继的文书让我保管,但是老爷过世之后,就给了王汉英,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知道。”
啪——
胡概见他问左而言他,胡搅蛮缠,顿时大怒,一拍惊堂木,看看左右,“来呀,大刑伺候!”
两边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愣,面面相觑,均没有人动手,袁名扬为难地看向满朝荐,要看他意思。
满朝荐也觉得有些为难,转头对胡概道,“胡大人,这胡三可是汉王府的人,若是就这般给打了,怕是......怕是汉王那里不好交代得过去。”
说完又补充道,“卑职这也是为大人着想。”
说白了,打狗还得看主人。
这来来回回都是汉王,他虽然人不在场,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里,他都坐在主位。
“哼,给我胡三用刑?我看你们谁敢?!”见衙役都不听胡概的,胡三顿时得意起来。
“看来你们都怕得罪汉王。”胡概瞥了胡三一眼,对着满堂的衙役笑了笑,这次倒也没有坚持,坚持了也没用,这些人都不听自己的,最终换来的只会是自己的尴尬。
他转头看向王桂英,“王桂英,你今日堂前所言,胡三皆是否认,你又不能拿出任何的人证物证,你二人今日且回去,容本官再细细审理,你若是有其他证据或是找见了王汉英本人,即刻来报。”
“是,大人,民女只求大人做主。”
王桂英也知道现在到了死局,再说下去就该到汉王了,反正今日要说的已经说完,她拉起乔朗润便离开了州衙大堂。
啪——
待两人离开后,胡概这才看向胡三,一拍惊堂木,“来呀,将这胡三关入大牢,等候再审。”
说完扫了扫堂上一众衙役,又看向后面的猛如虎,眼睛微眯,“与猛如虎同一牢房,说不定他还能想起些什么。”
既然州衙上下自己都使唤不动,那就只能再使唤猛如虎了。
胡三一呆,方才神气的脸上瞬间现出惊恐之色,回头看了眼猛如虎,急忙大喊,“我不要与他一个牢房!”
“带下去!”胡概斥道。
“是!”这次衙役们听令动手了。
胡概又对满朝荐道,“满同知,发布告示,三班缉拿,找到那个失踪的王汉英!”
“这......”满朝荐一愣,心说这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满同知如此为难?怎么,你知道那王汉英在哪里?”
“大人说笑了。”满朝荐急忙摆手,“下官......下官如何能知道他在哪里。”
“好,那就依本官之令!”胡概没有再多问,直接站起身来,“诸位今日辛苦了,退堂!”
......
这天夜里,袁名扬急匆匆找到满朝荐,“满同知,那猛如虎在大牢里一个劲地揍胡三,说他陷害自己,拦都拦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满朝荐白他一眼,“你这榆木脑袋,还不如那只长个头的猛如虎,今日的堂审,所有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包括那个胡概,无论是王员外的死还是他的家产,胡三都是个关键,你倒是那胡概将他们两人关在一个牢房里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让猛如虎揍胡三?”袁名扬一呆,他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呦,这还是要对那胡三用刑呀,他要是经不住可如何是好?”
满朝荐悠悠道,“咱们的这位知州大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呀,他早就知道王员外的城西街铺是汉王所有,却一直不从这块去说,就是要这胡三主动开口。”
他看着袁名扬,“偏找汉王的麻烦,咱们的这位新任的知州大人,看起来可是个硬茬呀。”
袁名扬眼珠子一转,“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给汉王府知会一声,若是那胡三遭不住,什么都给抖露出来,可就麻烦了。”
“胡三中午就被抓回来了,你以为汉王府不知道?”满朝荐反问道,说完沉吟一下,“胡概之所以要重审王员外的这件案子,摆明了就是冲着汉王去的,上次汉王府外的事情可没有让他认栽,这次是要找回场子,这个胡概可不是冯善哪。”
他摸着八字胡细细想了想,看向袁名扬,“不要去,咱们且看着且听着。”
“那能行么?”袁名扬有些不放心,怕汉王事后怪罪。
“想摊上事你就去,反正我不去。”满朝荐撇撇嘴。
汉王府。
满朝荐说的不错,汉王朱高煦的确是知道了消息,但他现在更多的是愤怒,而不是想着如何处置,“这个胡概,就是小犟种诚心派来与本王作对的!”
毒思淼把玩着核桃在一旁道,“王爷,胡三已经在州衙大牢里了,他若是招供了,可一切都全然大白了,太子现在怕是巴不得有王爷的罪证,到时那胡概上书朝廷......”
朱高煦不等他说完,“那也得他能上书朝廷!”
毒思淼沉吟一下,“王爷,最重要的是,此事若处置不当,王爷威信扫地,乐安州的富家大户可都有话说,王爷从他们手里积攒钱财的这条路子可就不是这般容易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向来谋反都是得先有钱。
朱高煦瞪眼,“那就派人去乔家,本王看他们还敢不敢告,只要他们不再告,他胡概还能如何审?”
“乔家自然是要敲打,只是现在胡三在州衙大牢,王爷须得尽快想办法,这胡概看起来是个硬茬,王家的那些事要想干净,不留后患,胡三可不能再留。”
“悔不听先生当初所言。”朱高煦点头道,说完唤来一个下人,吩咐道,“去将满朝荐找来。”
此时虽然已是戌时,已是不早了,满朝荐却还在州衙,没有回自己家,这倒不是因为胡概不让他回,而是自退堂后,他压根就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今日大堂上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些心神不宁,胡概仅仅上任几天,就已经与之前的历任知州大有不同,重审猛如虎的案子就是摆开了架势要与汉王对着干,他总觉得有些魑魅魍魉怕是要缠上自己,是以今夜没敢回家,躲在了州衙里。
汉王府派来的差人在他家里自然是扑了个空,却是直接来到了州衙寻人。
“州衙都找来了?”满朝荐闻之通报,脸都绿了,“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皱着眉头,搓着八字胡,一会搓紧,一会展开,良久,似乎是想清楚了,立刻唤来袁名扬,“汉王要我去一趟王府,我必须得去,我走之后,你去后堂告知胡概一声。”
袁名扬这就有些不明白了,眨巴着满是问号的眼睛,“满同知,早些时候我说去通禀王爷,你非说不用,你看现在王爷来请你了吧?你去了免不了被责骂,再说,你去王府干嘛要小的去告诉胡概呀?”
“就你那榆木脑袋,都不如猛如虎,你能懂个屁!”满朝荐斥责两句,懒得与他解释,“要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好、好、好,我去,我这就去。”袁名扬也不再多言,答应了下来。
满朝荐走后,袁名扬便来到书房,对胡概言说了此事。
胡概闻言,知道汉王现在找满朝荐肯定是为了王员外的案子,眼睛一转,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就要走。
刚走了两步,忽然迟疑一下,心说这袁名扬怎么会主动给自己传递这样的消息?于是转头问他道,“是你自己看见的?”
袁名扬又是一懵,全然没想到胡概会这般问,心说这两人今天真是奇怪,什么都不说却都好似什么都清楚,难道自己真的是榆木脑袋?
他不敢多想,只是满朝荐交代他的时候也没有嘱咐呀,便只能实话实说,“是满同知要小的告知大人的!”
“满朝荐......”胡概闻言皱眉,心中更是奇怪,他但是也没有多做考虑,直接出门,“去大牢!”
汉王府。
满朝荐躬身站在一旁,小心瞅了瞅脸色阴沉的汉王,“不知王爷深夜找下官所为何事?”
“不知所为何事?”朱高煦脸色难看,“今日你们州衙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来吱一声?”
满朝荐吓得“噗通”一声跪下,“王爷可真是冤枉下官了,今日的事情下官早想禀告王爷,但奈何胡概不允许任何人出州衙,退堂后又安排了一堆的事,是以下官只能是心里着急,实在找不到办法呀。”
他找理由搪塞。
“哼!”朱高煦冷哼一声,“一个胡概就把你们吓成了这样,本王问你,现在州衙里是什么情况?”
“王爷,那胡概将胡三和猛如虎关在一个大牢里,猛如虎受了指使,正在逼问胡三哪。”
“胡概,你这是成心要与本王作对呀!”朱高煦闻言怒火冲天,索性也不多废话,直接安排,“你现在立刻回去,想办法将胡三做掉,就说是猛如虎所为,看他胡概如何应对?!”
“啊?”满朝荐闻言吓了一跳,这就将胡三舍去了?“这......这......”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为人滑溜,之所以不敢主动来见汉王,就是因为胡三已经被抓,他怕汉王吩咐自己一些出格的事,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去。
“这什么这?!拿了本王那么多好处,一有事就指望不上了?”朱高煦斥道,“那胡概是成心找茬,这事要是抖露出来,你自己能周全了?”
“是,是,王爷说的是......说的是。”满朝荐擦擦汗,一脸懊恼道,“下官若早知王爷是此意,今日那胡概下令用刑的时候,就该将他趁机打杀,可大家伙都担心他是王府的人,怕王爷责罚,是以没敢下手,胡概这才将他与猛如虎关入一个牢房。”
“那是你们自己想多了,王府的人本王就都得护着?!”朱高煦道,“废话休要再言,快去。”
“是,是,下官......下官这就回去想办法......想办法,王爷放心。”满朝荐起身,拱拱手告辞,踉踉跄跄走了。
州衙大牢。
胡概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牢房之外。
牢房里,胡三鼻青脸肿,被猛如虎压着跪在地上,几乎是在咆哮,“胡概,你想屈打成招我,汉王不会放过你的!”
胡概笑道,“胡三,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状况。”
胡三眼珠子乱转,“你这话什么意思?”
胡概摆摆手,示意猛如虎放开他,“王员外一家被杀,家产被外人所得,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关联,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现在你身在大牢,不想着坦白实情,却屡屡以汉王威胁本官,你道本官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是要屈打成招你?实话告诉你,本官这是在保护你!”
“哼!”胡三怎么可能会信,“保护我?你就将我关在了这里,还要这猛如虎动私刑?汉王很快就会派人来,到时看你如何解释!”
胡概笑道,“不用等太久,方才满同知已经被唤去了汉王府,他只是一个同知,现在本官来了,这乐安州衙里他还做不得主,事情的经过你比本官清楚,你猜汉王会与他说什么?”
“满同知去了汉王府?”胡三闻言一呆,“汉王没有找你?”
“看来你还算是聪明。”胡概笑了笑,秉退所有衙役,“既然你是聪明人,胡三,今日这牢里就你我还有猛如虎,本官就与你说几句敞亮话,本官来乐安州赴任前,早就听闻汉王在这里是说一不二,在这里办差属实是一件难事。”
胡三插嘴,“你既然知道这里的规矩,就当聪明一些,不然你就是下一个不长眼的冯善!”
胡概道,“你和这州衙的许多人一样,还执迷于汉王?以前的几任乐安知州包括冯善,的确是在这乐安跌了前程,不过你当知道,汉王是太宗皇帝的儿子,是大行皇帝一母同胞的皇弟,这里的事情他们不是不知道,护着那是亲情,并非道义,可现在即将登基的太子殿下于汉王不过是叔侄关系,这可比不得父子兄弟。”
这话胡三自然是听的明白,这意思分明就是说胡概来乐安是太子授命的,就是要跟汉王对着干。
胡概紧接着道,“所以,你也不用总是扯着汉王的大旗,王员外的案子是件大案,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本官就是要从这件事还乐安一个公道,你若如实交代,自是立功,卷宗上自有文字,你若还是执迷不悟,那谁也救不了你。”
胡三闻言,没有再出顶撞之言,反而低头细想,胡概见他如此,也不着急,静静等待。
良久,胡三抬头,“等满同知回来,我想先见见他。”
胡概闻言皱眉,不过想到满朝荐去的时候还要袁名扬告知自己,于是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