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城西街角的赌坊里,嘈杂一片,胡三一身锦衣站在前面的桌边,他个子不高,身材倒是敦实,手里跟毒思淼一样,也攥着两个核桃,不住地转来转去把玩,眼睛死死盯着坊主手里的骰盅。
“买大!”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高喝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周围的其他人也纷纷下注。
“买定离手!”坊主大喊一声,赌坊里瞬间鸦雀无声。
“小,庄家赢!”
“哎呦,真特么的晦气!”眼见又输了,胡三闭眼摸额,满是失望,忽然眼睛一转,伸手就拽住了摇骰之人的胸前衣襟,恶狠狠道,“三爷我今日在你这里一直输,你可是在耍诈?!”
那人急忙告饶,“哎呦,三爷,我们就是耍诈也不敢在您面前耍诈呀,要不您再玩一把,下一把肯定赢。”
“哼!”胡三这才松开了他胸前衣襟,举了举双手,“再来一把!”
啪——
突然一只颇为沉重的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胡三回头,顿时大吃一惊。
来人正是猛如虎。
“猛......猛如虎?你还没死?”胡三眼睛上下打量他,见他赤着上半身,如此形象,惊讶道,“你逃狱了?!”
猛如虎看着他,“胡三,新来的知州胡老爷要你去衙门回话。”
“去衙门回话?”胡三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冷静下来,手中核桃转了两圈,肩膀甩开他的手,轻蔑笑道,“知州?乐安州什么时候有过知州?”
说完冲身边人使使眼色,七八个手下连同赌坊的打手直接就将猛如虎围了起来。
“你不知道乐安有了新知州么?”猛如虎左右看了看,他还没明白胡三这话的意思,以为是他不知道乐安州来了新知州,其实胡三是说知州在这乐安州算个屁,有跟没有一个样。
“真是个棒槌!”胡三嗤笑一声,“什么新知州旧知州,胡老爷王大爷,连你这个死刑犯都看不住!今日我就将你抓了,交给我家王爷处置!”
猛如虎这话自然是听懂了,见他根本就没有要跟自己去州衙的意思,索性也不废话,直接上前两步就要强行带胡三去。
“你想干什么?!”胡三见状一声喝,自己退后一步,七八个手下立刻挥拳上前。
没办法了,猛如虎扫视左右,捏了捏拳头,鼓了鼓上半身肌肉,当先动手,一拳就将当先冲过来的一个打手打趴地上,再也起不来,一下子就惊呆了赌坊众人......
州衙大堂里。
众人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已至午时膳点。
原本站着候命的下人衙役已经站不住了,腿肚子直打颤,一个人带头,其他人纷纷累瘫坐在了地上,有几个甚至已经扶着手中的水火棍开始打盹,大堂里威严形象全无。
满朝荐虽然坐着,身子也有些僵硬,瞥眼瞧了瞧胡概,双手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
“这时辰可是不早了。”他挪步来到大堂中央。
胡概有言在先,他不敢出门,离门口还有四五步,弓着身子探着头瞧了瞧外边的太阳。
袁明扬坐在地上,摸了摸“咕咕”乱叫的肚子,一副愁眉苦脸的神色,“满同知,您就别看了,太阳早就到了咱们头顶了,哪里还能看得见?”
满朝荐佯装白他一眼,“胡大人正在审案,你却只知道吃饭!”
说完又探头朝门外看了看,转身几步来到胡概身前,“胡大人,那猛如虎可是已经去了一个时辰了,现在还不见踪影,莫不会......莫不会跑了吧?!”
胡概闻言没有说话,其实他心里也有些犯疑,毕竟与这猛如虎并没有多少交集,他的为人行事都是来自冯善的说辞,这才让他心中有了些许信任,倘若他真的趁机跑了,自己往后没了可信任的帮手不说,眼下这关可都很难过。
要知道,私放凶犯可是大罪。
“我家男人不会逃跑的,还请大人再等一等!”他没说话,可猛如虎的老婆刘氏却磕头肯定道。
胡概看了看她,也不知为何,听她如此一说,心中有了些许底气,抬头对满朝荐道,“满同知放心,猛如虎急切想要洗清冤屈,加之又有刘氏在此,他是不会跑的,咱们且再等一等!”
不听劝?
满朝荐白白眼,心说自己这可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他没有说话,直接拱拱手,回了自己座位,心说猛如虎要是真跑了,可就有好戏看了。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老实点,跟我见大人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堂外忽然传来粗鲁的呵斥声,明显的是猛如虎的声音。
大堂里的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站起身来朝外边张望,胡概也是立刻坐的上半身笔直,整了整官服,理了理官帽,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心里却是窃喜,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那猛如虎真的将胡三给抓回来了?
重头戏来了,只要胡三一到,就势必又要惹上汉王了,冲的就是他!
只见猛如虎赤裸着身子,单手抓着胡三的右肩膀,将胡三顶在前面,几乎是强推着走了进来。
这胡三原本是一身袍服,但现在却几乎成了布条,走道还一瘸一拐,脸上满是伤痕,右眼乌青,两个脸颊上还有两个巴掌印,看来猛如虎也是下手不轻。
当然猛如虎身上同样挂着彩,赤裸的上身多处淤青。
两人这番形象让胡概等人均是惊讶不已,呆呆看着猛如虎抓着胡三的肩膀就来到了堂前。
“见了大人,还不跪下!”猛如虎喝道。
“哼!”胡三看了看胡概,鼻子里发出一道轻蔑的冷哼,顶着张满是巴掌印的脸,露出一副不屑的神色,“你就是那新来的乐安知州?”
胡概心说这副嘴脸还真就是汉王府之人的做派,笑道,“正是本官。”
“是你要这个杀人犯抓我的?我胡三告诉你,你惹错人了......哎呦!”胡三立刻道,可神气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肩膀一阵钻心的疼,猛如虎紧接着右脚直接踹在他腿弯处,胡三直接就跪了下来。
猛如虎紧接着跪下,“大人,这便是那胡三。”
胡概却是看着他,“你们这是......”
猛如虎道,“大人,罪民去了那城西街铺,这胡三正在赌钱,罪民要他来衙门面见大人,他却根本不应,说是罪民逃狱,还纠集了好些人要将罪民抓去汉王府,罪民无奈之下,只得动了......动了些粗,废了一番功夫,这才将他押来供大人问话,耽搁了些时间,还请大人恕罪。”
胡概闻言恍然,心说一个人跟好些个人动粗,最后还是将这胡三给制服带来了,这猛如虎果然是人如其名呀,眼中顿时又多了几分欣赏。
他转头看向胡三,“你就是胡三?”
那胡三虽然跪着,却依旧神气,“知道你还敢要这杀人犯抓我来这里?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还轮不到你管!”
胡概冷笑,“你口气倒是不小,本官既是朝廷所授的乐安知州,莫说是你,乐安的事本官都管得。”
“胡大人你口气也是不小。”胡三嗤笑一声,“在乐安州这地界,还真不是什么事你都能管的,呵呵,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就跑出来做官?”
胡概知道他是用汉王威胁自己,但将汉王说成地头蛇可是有些不合适,笑了笑道,“你可不像是个聪明人。”
啪——
他一拍惊堂木,神色严肃,“胡三,废话休要再言,本官今日要重审王员外一家被毒杀的案子,要你来是问你几句话。”
“哼!”胡三嗤笑,“已经结了的案子,你说重审就重审?!”
胡概哈哈笑道,“这句话你还真说对了,人命关天,这案子只要还未到刑部和大理寺,本官想重审就能重审。”
胡三冷笑,“大人重审案子那就是想翻案?”回头看了看猛如虎,“还要这案子的人犯抓我?怎么?想嫁祸我胡三?”
啪——
“州衙大堂,容不得你胡言乱语!”胡概一拍惊堂木,直接问道,“胡三,我问你,王员外住在城东,猛如虎的铺子在城西,当日你为何专程去城西为王员外买了一包茶叶?”
他直接问案子。
胡三闻言笑的更大声了,道,“亏得胡大人还是朝廷任命的乐安百姓的父母官,却问出如此没有见解的话来,我曾是王员外的管家,替他打理城西街铺,当天要回城东,顺手在茶铺里买了一包茶叶,请问大人,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虽然胡三话里带刺,真假不好揣测,至少道理上是讲得通的,胡概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而问道,“那本官再问你,王员外可认识猛如虎?”
胡三回头看了看猛如虎,一脸鄙夷,“他算个什么东西,王员外如何会认识他?”
“那为何王员外接手城西街铺之后,租金给其他人涨五成,独独给他涨两倍?”胡概紧接着问道。
“这......”胡三闻言一滞,眼珠子转了几圈,嘴巴张了几下,欲言又止。
胡概笑道,“怎么了,你刚才不是伶牙俐齿,对答如流么?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胡三想了想道,“整条街都是王员外家的,王员外想给谁涨就给谁涨,想涨多少就涨多少,我怎么知道?”
他直接一推二六五,要胡概找死人问话去。
胡概也不追问,追问也没用,又换了个问话,“当日你把那包茶叶拿回去,是交给了谁?又是谁煮的茶?”
胡三不假思索,“茶叶自然是交给了员外家的下人,煮茶这事自然也是下人丫鬟们做的事,我哪里知道?”
他还是一推二六五。
“好。”胡概转头问满朝荐,“满同知,王员外府那些丫鬟下人现在可否还能寻到?”
满朝荐一愣,心说如此兴师动众,这是铁了心要给这猛如虎翻案呀,面露难色,“大人,您这可就为难下官了,昨年的事了,王员外死了之后,下人丫鬟都已遣散。”
胡概道,“猛如虎卖了茶叶,这胡三买了茶叶,丫鬟下人煮了茶叶,审案之时,满同知如何就认定一定是猛如虎下的毒呢?”
又是同样的问题,满朝荐眼珠子一转,他是个聪明人,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若是自己力争,那这胡概下一句恐怕就要问自己不查之罪了,那些丫鬟下人现在找不到,难道当时也找不到么?
他看着胡三想了想,放低了姿态,起身躬身道,“大人,这......这的确是下官当时疏忽了,幸亏大人到任重审,才不致铸下大错呀。”
满朝荐直接认怂了,你胡概不是要重审么,不是要得罪人么,由你,老子不管了。
胡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重新看向胡三,“胡三,本官问你,王员外一家被毒杀之后,他的家产是如何处置的?”
胡三听到这个问话,神色间有了一丝慌乱,稍稍犹豫,皱眉道,“王员外被毒杀和他的家产处置有什么关系,当时审案可没有问这个?”
胡概道,“王员外被毒杀,自然是先行审案,家产处置自然是之后的事情。”他看着胡三,“不要顶嘴,你是王员外的管家,自然知晓,速速如实道来。”
胡三眼珠子乱转,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道,“这个我还真就不知道,王员外被毒杀之后,我也没有了活计,后来汉王接管了城西街铺之后,念我熟悉那里,就要我继续打理。”
胡概闻言心中冷笑,他这话是明显要自己去找汉王问呀!
不过这也代表王员外的家产处置肯定有隐情!
只是现在胡三不肯说,又没有足够的证据为猛如虎翻案,再审下去也不会有多大意义,而且也不必急于一时,胡概想了想,心说而今胡三已经在自己手里,可以再等等,看看汉王那里有什么动作。
啪——
胡概想到这里,一拍惊堂木,“今日且审到这里,改日再审,将这胡三和猛如虎押入大牢!”
下方的胡三一听顿时急了,挣扎想要起身,却突然被后面的猛如虎伸手死死按住,只能大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押我进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