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概听完,又问猛如虎道,“那王员外为何要涨你两倍租约?”
说完上下看了看猛如虎一身的大块头,“是因为你不愿涨价,带头闹事?”
“不、不、不。”猛如虎急忙摆手,“罪民当时还是壮班班头,当时那些做买卖的说是要一起去官府找寻公道,罪民担心给冯大人添麻烦,于是这件事罪民根本就没有参与呀。”
胡概闻言奇怪,“那王员外为何要涨你两倍租金?”
“大人,这个罪民是知晓的。”猛如虎道。
“哦?你且说来。”
“大人,冯善冯大人做这乐安知州的时候,曾多番得罪汉王,后来被诬告离任,罪民因曾追随冯大人鞍前马后,便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等冯大人离开之后,便有了给罪民增加两倍租金的事情,因为上涨实在太多,根本谈不拢,罪民便准备租期到期之后不再续租,却未想居然引来毒杀王员外一家的冤屈,请大人为罪民做主呀。”
猛如虎才不管什么汉王不汉王,有什么说什么,知道什么也说什么。
他说话时,满朝荐却是冷笑,心说也好,这猛如虎自己引出了汉王,看你胡概这案子还如何审下去。
胡概问,“你说他们将你视为眼中钉,你说的他们又是谁?”
猛如虎同样的耿直,直接又看向满朝荐,“他!”
又看向王判官,“还有他!”
而后绕了一圈,还是将乐安州衙里的人甚至听候差遣的衙役都指了一个遍,最后还补充一句,“还有汉王府的人!”
但这次还未轮到堂内被他所指之人反驳,满朝荐立刻出言表明态度,“一派胡言,汉王高高在上,岂能与你一介蛮夫一般见识?”
他直接略过自己和一众州衙同僚,将矛盾直接指向汉王。
胡概不说话,看着猛如虎,心说这人果然是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管他汉王不汉王。
他笑了笑,没有在汉王的事情上再多追究,因为从猛如虎嘴里牵扯出汉王并没有多大用,转头看向满朝荐,“满同知,这件案子之前是你审理的?”
满朝荐的脸就如何天上的云彩,说变就变,少了方才的嗔怒,立刻赔笑道,“大人,冯大人走后,衙门里没有知州,这件案子是卑职审理的。”
“昨天满同知说这件案子就差本官签名盖印,将案件卷宗送往济南府,那就是说满同知是觉得这件案子是没有异议,毒杀王员外一家就是猛如虎夫妇做下的了?”胡概问道。
“这个自然。”满朝荐道,对胡概这般问莫名其妙。
“好。”胡概道,“那本官问你,昨日下午,本官前去城内查看了一番,王员外的家在城东,猛如虎的茶叶铺子在城西,为何买一包茶叶,王家的管家却要横穿整个乐安城?难道城东就没有一家茶叶铺子了么?”
“这个......”满朝荐一滞,“这个也许......也许是猛如虎的茶叶铺子茶叶好,声名在外。”
胡概冷笑,“本官再问你,你们说猛如虎卖给王员外的茶叶里有砒霜,从茶叶从铺子里出来再到王员外一家喝了中毒,这里面可至少有猛如虎、王员外管家、泡茶的丫鬟,至少三人接触过,你为何信誓旦旦就认为是猛如虎夫妇下的毒?”
“这......”满朝荐这下是真不会回应了。
胡概还没完,“方才猛如虎说是涨租金是因为他曾为冯大人效力,而冯大人曾得罪过汉王,如果他所言为假,那为何现在王员外家以及城西的街铺都已经成了汉王的家产?”
满朝荐闻言这才明白昨天午后,胡概是根据案子卷宗探查现场去了,不过现在这文化他可有话说,身子都挺直了许多,“大人,这话卑职可就不敢认同了,猛如虎是个什么角色,汉王高高在上,大人大量,如何会与他一般计较?大人方才说王员外家和城西的街铺都已经成了汉王家产,那敢问大人,王员外一家都已经死了,汉王从他的亲属那里买去这些家产,有何不可?”
“嗯,满同知说的有道理。”胡概道,转头看向猛如虎,“猛如虎,你也听到了,单凭你方才所言,可还不能证明不是你在茶叶里下毒,本官现在问你,向你买茶叶的王员外管家叫什么名字?”
“大人,他唤作胡三。”猛如虎道。
“他现下在哪里?”
猛如虎摇头,“王员外一家死后,罪民就被关进了大牢,胡三现在在哪里,罪民就不知道了。”
他说完又道,“不过那胡三不仅是王员外的管家,还是帮他打理城西街铺,每月前去收租金的人。”
“哦?”胡概闻言又看向满朝荐,“这个胡三满同知可曾唤来审问过?”
满朝荐想也没想便道,“他是经手之人,自然是审问过。“
“那他现在在哪里?”胡概紧接着问道。
“那胡三......”满朝荐闻言刚要回答,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忍住。
他这次学聪明了,胡概现在这般问摆明了是要传唤胡三,自己若说知道,难道真的要去拿捕?可若说不知道,那当时审问,为何不留下踪迹,以备上级府衙和朝廷查验?
要知道,大明律中,凡是涉及死刑和徒刑这种重大刑事案件的,一省按察使衙门都无权最终定罪,必须上报朝廷,经刑部查验,大理寺勘核之后才能最终定罪执行,都察院还要从旁监督办案之人有无渎职,虽然过程极为麻烦,但却能最大程度保证死刑不被滥用。
满朝荐想了想,心说这事自己也是按照吩咐办事,出了篓子关老子屁事,于是道,“大人,这胡三熟悉城西街铺,汉王接手王员外家产之后,就要他继续打理了,他......他应当还在城西街铺。”
“哦。”胡概恍然大悟,“这么说来,那胡三现在是汉王府的人。”
啪——
他一拍惊堂木,“来呀,去将那胡三押来公堂受审!”
公堂上的人包括满朝荐一个个面面相觑,明知道是汉王的人,还要去抓?
前天不是才被四个汉王府差人堵得像个无头苍蝇,丢尽了脸面?这是记吃不记打呀!
眼见没人领命,胡概喝道,“本官的话你们是没有听见?!”
众人纷纷看向满朝荐,满朝荐只能硬着头皮提醒胡概,“胡大人,那胡三可是汉王府的人......”
“汉王府的人难道就不能来此受审?”胡概瞥他一眼,随即看向快班班头,“你是这州衙捕快的头头,你带人去将那胡三抓来!”
那班头低头不说话,这明显是不愿意去。
“好。”胡概冷笑,“从现在起,你就不是快班班头了。”
同知判官是上级衙门任命,自己无可奈何也就罢了,一个班头顶多就是佥充进来的,还治不了个你?
那班头闻听此言,顿时急了,“大人恕罪,小的这就去,这就带人去。”
见他就要出去,胡概转念一想,心说这里的人都怕得罪汉王,此去若是无功而返,反要那胡三躲进了汉王府该当如何?
只是现在整个朝堂上,他没有一个可信之人,难道要自己去抓胡三?
他这般想着,眼神瞥到了下方跪着的猛如虎,顿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他立刻对正要出去的快班班头道,“你不用去了。”
那班头以为真要免了他这养家糊口的差事,急忙跪下,“大人,大人,小的知错,放小的一马吧。”
胡概不理会,环顾众人一周,“从现在起,任何人也不许出了公堂这道门!”
说完看向下面的猛如虎,“猛如虎,现在本官派你去押胡三来这里受审!”
这一句话让公堂之上的所有人都是震惊不已,派一个犯人去抓人,还能有这般操作?
猛如虎也是一愣,但急于摆脱冤屈,顾不得多想,急忙道,“大人放心,罪民一定将那胡三拿来!”
“好!”胡概吩咐满朝荐,“给他除去枷锁脚镣!”
满朝荐急忙阻止,“大人不可呀,他可是犯人哪,哪有派犯人去抓人的道理?”
胡概道,“他妻刘氏就在这里,他难道会跑么?!”喝道,“给他除去枷锁脚镣!”
“大人,卑职已经提醒过您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与卑职无关。”眼见劝阻不下,满朝荐直接道。
“出了任何差池,本官一力承担!”胡概道。
满朝荐无奈,只能给袁名扬使了使眼色,袁名扬给猛如虎卸下了枷锁脚镣。
猛如虎脱困,稍微活动一下手腕,胡概对他道,“猛如虎,本官可是给了你机会,你若是半路跑掉或者抓不到人,那你的案子,本官也是无可奈何了。”
猛如虎重重磕头道,“罪民知道大人是给罪民申冤的机会,大人放心,罪民若拿不到那胡三,甘愿认罪领死!”
说罢起身就出了公堂,到了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狱服,直接脱掉扔下,又是赤着上半身就走出了州衙。
满朝荐见状急忙道,“大人,你看,他连狱服都扔了!”
胡概却不在意,“穿着一身狱服穿街过巷,还抓的什么人?!”
......
话说猛如虎赤裸着上半身,浑身上下只带着一双拳头,大踏步,急匆匆就到了城西街铺。
一个正在铺子门口拿着簸箕挑筛药材的老头忽然抬头看到了他,惊地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揉了揉眼睛才敢确信,“这不是猛如虎么?他......他怎么出来了?”
一个中年掌柜走出铺子刚伸了伸腰板,一定睛也看到了猛如虎,同样的惊讶过后,顿时惊喜不已,快步上前来到他身前,“铁牛兄弟,你......你清白啦?”
“我就说铁牛兄弟不可能杀人,虽然是长相凶狠了点,但却是个大大的好人哪。”又有熟人赶来。
......
一会的功夫,猛如虎身边就围拢了一群人,都是城西街铺的街坊,他曾在这里经营茶叶铺子八年,对这里的事和这里的人都是极为熟悉,人缘颇是不错。
但此时的猛如虎哪里顾得了这些,脑子里全是胡三,街坊七嘴八舌的话他是一句都没有听进耳朵里,只知道现在是他为自己找回清白的唯一机会,错过就再无活命可能。
他身材壮实,个子本就高,周围的人倒也挡不住他的视线,一双环眼焦急地不住扫视,寻找胡三的身影。
“铁牛兄弟,你如何连一件衣服也不穿,你等着,哥哥这就给你拿一件去!”第一个奔到他身前嘘寒问暖的那掌柜道,说完见猛如虎仰着头东张西望,又问道,“铁牛兄弟,你在找什么?”
猛如虎一把将他拉住,“哥哥,可知胡三在哪里?”
“胡三?”那掌柜闻言一愣,看着猛如虎自以为明白过来,随即劝他道,“兄弟,哥哥劝你一句,百姓不与官斗,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你既然被官府放出来了,就不要再想着报仇了,那胡三现在可是汉王府的人,比之前替王员外打理这里的时候还要神气,你斗不过的,还是跟我们一样忍气吞声的好......”
猛如虎哪里听他这些,不等他说完急忙道,“哥哥,我还没有洗脱冤屈,是新来的知州大人要我寻他问话的。”
他生性耿直,直接说出实情。
“啊?!”那掌柜一惊,下意识后退几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你不是被官府放出来的?”
放一个囚犯出来找人,这说辞放谁也不会轻易相信,他心中几乎确认猛如虎是逃狱出来的,匆匆来此是要找胡三报仇。
猛如虎也顾不得解释,上前一步,紧紧抓着那掌柜的上半胳膊,“哥哥,这些等我真的清白了再说,我得先找到胡三,知州老爷还在衙门里等着呢。”
他心情急切,外加力气大,那掌柜被他抓的胳膊生疼,还真有些怕他急眼之下六亲不认,急忙道,“兄弟......兄弟,那胡三天天都在街角的赌坊赌钱。”
猛如虎闻言大喜,顾不得与众人说一句话,便急忙松开他,单手拨开人群,就冲着街角的赌坊去了。
一群人愣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跟随,都怕他真的是逃犯,沾染上是非。
“哎呦,铁牛兄弟这是要报仇呀,这是......这是要出大事呀......”那掌柜反应过来,看着大踏步而去的猛如虎跺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