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概这一看就到了午时,原本一尺多高的公文直接就下去了一半,看过的每一本都写下批注。
直到看到一本卷宗的犯人名字赫然写着“猛如虎”三个字,他有些不淡定了,急忙翻开仔细查看,这才知晓一直不见踪影的猛如虎原来已经在州衙大牢里了。
再看案件始末,他更是不淡定了,直接冲着堂外高声唤道,“满朝荐!”
满朝荐正在堂外与壮班班头袁名扬侃大山,闻言笑道,“看来是咱们这位知州大人急眼了。”
袁名扬道,“满同知,他这一看就看了一个晌午,怕是心中的火气已经到了极限,您可得悠着点。”
“怕什么!”满朝荐笑着道,“他越急走的越早。”
说完再不敢耽搁,假装慌慌张张奔进堂内,“大人,可是有吩咐?”
胡概道,“你带我去一趟州衙大牢。”
“州衙大牢?”满朝荐一愣,不知道怎么回事,“大人,大牢里晦暗潮湿,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看不见星星,您去那里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胡概道。
“见一个人?”满朝荐皱眉,“卑职敢问大人要见何人?”
胡概闻言失笑,“满同知,你的问题倒是挺多,本官要去见猛如虎。”
“猛如虎?”满朝荐恍然,“大人,这猛如虎可是犯了杀人的死罪,他跟他老婆刘氏伙同毒死了乐安城的大户王员外和他的夫人儿子,那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在就只等大人到任,上报济南府......”
“你啰哩啰嗦的说些什么?!”胡概见他没完没了,直接呵斥打断,拿起案桌上的卷宗,“案子的经过都详细记录在这里,本官自己不会看么?本官是想知道,猛如虎一个州衙班头,如何就成了阶下囚?立刻带本官去大牢!”
“是、是、是。”满朝荐这次不敢再多言。
大牢就在州衙最后面,此时已是近六月了,天气酷热,这大牢里头自不必说,刚一迈进门槛,滚滚热浪夹杂着恶臭便扑面而来,胡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大人,卑职早就说过,这地方不是大人如此身份该来的地方。”满朝荐道。
“带路!”胡概懒得与他多说。
“大人,冤枉呀......”
胡概走过,两边的牢房里伸出一双双脏兮兮的手,大喊冤枉。
这个世上,只要犯了事,无论冤枉不冤枉,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都得喊冤枉,哪怕是能换得出去透口气也行。
胡概跟着满朝荐来到最里面的牢房。
一个虎背熊腰,上身裸体,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裤的汉子坐在地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黝黑的胸膛上流下。
哗啦啦——
听见有人来了,这汉子立刻变得精神起来,“噌”的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手上脚上镣铐直响。
胡概观察,只见这人环眼浓眉,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这还是大牢里呆的久了,胡子头发太长的面相,若是都剃了去,妥妥的恶人一枚,只是这人面相虽然如此,一双环眼里愤怒里却透着更多的是憨厚。
“满朝荐,你对我猛如虎怎样都可以,快快放了我老婆,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那汉子不理会胡概,直接对着满朝荐怒吼,双手扒在牢房门上,晃得“咔咔”直响,差点把牢门给拆了。
满朝荐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几步,稳定好心神,看着猛如虎,这才冷哼一声,“猛如虎,你在这大牢里带着这么久,却还是如此龙精虎猛,看来这牢里的饭食还是不错的。”
这汉子便是猛如虎。
“呸!”猛如虎出不了牢房,拆不了牢门,还不善言辞,情急愤怒之下,突然朝着满朝荐猛啐了一口。
啪—
满朝荐急忙闪开,却慢了半拍,没有躲开,直接被吐在了当中脑门上。
“哎呦!”满朝荐用手一擦一看,一阵恶心加反胃,跺脚狠狠瞪了一眼那汉子,“猛如虎,你给我等着!”
急忙对胡概道,“大人,卑职先告退了。”
不等胡概回应,他便伸着手急匆匆奔出了大牢。
“满朝荐,你甘做汉王鹰犬,陷害我与我老婆,若我有朝一日出去,誓要与你讲个公道!”那汉子冲着牢门大吼。
这期间,胡概一直在旁边看,这身板,这性格,心说这才是自己想象中的“猛如虎”哇。
他走上前两步,问那汉子道,“你就是猛如虎?”
猛如虎这才注意到他,转头看着他上下瞧了又瞧,确信是不认识,也不曾见过,“你是何人?”
“我叫胡概,新任的乐安知州。”
“新任的知州......胡知州!”猛如虎反应过来,脸上的愤怒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欣喜,急忙隔着牢门跪下,“大人,草民冤枉呀,那王员外一家与草民无怨无仇,他们......他们不是草民杀的呀。”
胡概看着他道,“猛如虎,你的卷宗本官已经看过了,冤枉不冤枉本官也不能信你一人之词。”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猛如虎急忙道,“猛如虎不求大人为草民申冤,只望大人能为我老婆洗脱冤屈,她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敢杀人哪,草民愿意一人抵罪!”
身处囫囵,他还是在挂念他的老婆,重情之人必然重义,这让胡概更是喜欢,冯善所言果然不差。
“本官今日来此,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想告诉你,本官决定明日重审你的案子,你今日且在这里好好回忆当时的经过和没有察觉到的可疑之处,待明日一早,公堂直陈!”胡概道。
猛如虎大喜,急忙又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胡概没有再言语,吩咐一旁的壮班班头袁名扬,“他是之前的壮班班头吧?”
袁名扬道,“是的大人,他是卑职之前的班头,卑职也曾是他的属下。”
“嗯。”胡概点头,“同僚一场,莫要难为他,明日公堂上若是有半分差池,你这个班头也不用做了。”
这州衙里都是汉王的人,他怕使坏。
“是是是,大人放心。”袁名扬急忙道。
胡概又看了一眼猛如虎,转身离开,他面上没有表示,心中却是暗喜,这猛如虎的确如冯善所言,精壮如虎,为人耿直,若是有他在旁,在这全是敌人的州衙里,也算是有了个靠的住的自己人。
待胡概走后,袁名扬直起身子,戏谑得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猛如虎,“猛班头,你不要以为这新来的胡大人能帮你申冤,实话告诉你,他昨日刚刚在汉王府门口晒了一个多时辰的太阳,现在谁都救不了你。”
“滚!”猛如虎对他却只是一个字。
“切——死到临头还改不了这股子倔劲。”袁名扬轻哼一声,也不理会猛如虎,赶忙转身出了大牢来到偏堂。
偏堂里,满朝荐正在使劲搓脸,恨不得搓掉一层皮,闻之消息一滞,“什么?重审猛如虎?”
“是呀。”袁名扬道,“满同知,当时的那件案子怎么写的卷宗,怎么判的案子可都是汉王府的人授意,而今这新来的胡大人要重审,咱们是不是得赶紧禀告汉王呀。”
满朝荐一边搓脸,一边细细想了想,良久摇摇头,“不用,猛如虎这等小角色汉王才不会关心,那胡概重审又怎样,即便审出端倪,想要改判,势必更要得罪汉王府,他卷铺盖走人更快!”
说完看向袁名扬,“这胡概来了两日,我就已经受够他了,他要审便让他审!”
“满同知好主意。”袁名扬伸出大拇指赔笑赞道。
当天午后,胡概也没闲着,他换上便衣,在乐安城中晃悠了一圈,体察了一番民情。闹得满朝荐脑中满是疑问,“他这是微服私访去了?”
转眼来到了第二天。
一大早,胡概升堂,判官吏目在旁,两边衙役在列。
啪——
见人已到齐,胡概重重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拍完之后,他忍不住又细细看了看这块木头,上次升堂审案还是在广西任按察使的时候,说起来也两年有余了,还真是有些怀念。
很快,猛如虎被带了上来,今日的他还不错,虽然枷锁脚镣还在身,但好歹穿了件狱服,不然赤身裸体上堂可实在不像话。
他一进来便跪下,激动道,“大人,大人......”
胡概瞥他一眼,“本官没要你说话,你不要说话!”转头对衙役道,“将这猛如虎之妻刘氏也带上来。”
“是!”
很快,刘氏也被带了上来,蓬头垢面,但依然能看出面容平常,皮肤粗糙,无有姿色可谈,绝对是个良家女子。
猛如虎见到刘氏上堂,铮铮铁汉竟然流下泪来,双手不能动,他艰难匍匐到刘氏身旁,“老婆......老婆,让你受苦了。”
“相公!”刘氏依偎着他也是痛哭不已。
看着这副场景,胡概心中感慨,这两人真的是夫妻情深呀,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发妻,自从被朝廷派往浙西剿匪,已经两年多未见了。
“公堂之上,成何体统!”满朝荐见状喝道。
胡概正自感慨,突然闻听此言,心中可就有些不满了,转头看着他,“满同知,什么谓之体统?夫妻同坐大牢受苦,久别相见,难道还相敬如宾才叫体统?!”
“是、是、是!”满朝荐变脸极快,急忙赔笑,转过头却翻了翻白眼,喉咙里发出一道轻轻的冷哼。
胡概不在意,重新看向猛如虎,“猛如虎,本官昨夜让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日事发经过,你可回忆清楚了?”
猛如虎急忙松开刘氏,磕头道,“大人,罪民都回忆清楚了。”
“好,你细细给本官讲来。”
“是。”猛如虎直起上半身,“大人,罪民在乐安城西开了一间茶叶铺子,前前后后经营了八年,虽说能够以此养家糊口,却也是过的紧巴巴的,后来经前任知州冯大人赏识,罪民通过佥充在这州衙里寻了个壮班班头的差事,有了这份差事,我妻刘氏在外经营茶叶铺子,我在衙门里做班头,日子这才渐渐好了起来,昨年十二月初八,我正好歇班,便在铺子里照料生意,临近午时的时候,王员外的管家前来买茶叶,指明是要上好的,说是用来给王员外祝寿,我们夫妻二人不敢怠慢,给他包了两斤最好的西湖龙井,可没想到第二天王员外和他的夫人儿子就全死了,说是茶叶里面有砒霜,我们夫妻二人这才被羁押到大牢里面。”
胡概听完拿起案件卷宗里的一份口供,“猛如虎,可这份口供可是有你亲自承认在茶叶里下毒,还有你的签字画押,你如何解释?”
猛如虎急忙道,“大人,那都是凭空捏造的,罪民自是不肯认,他们奈何我不得,就对罪民说只要我签字画押,可免我妻死罪,罪民这才答应,在这份假口供上签字画押。”
“他们是谁?!”胡概问道。
这猛如虎倒是耿直,一点没有顾虑,直接看向满朝荐,“他!”
又看向王判官,“还有他!”
最后饶了一圈,将乐安州衙里的人甚至听候差遣的衙役都指了一个遍。
“猛如虎,你可莫要胡说八道!”见他如此,满朝荐当先急了。
“血口喷人,我们如何能逼着你签字画押?”
“猛如虎,自己做下的事莫要连累我们!”
“......”
公堂上指责声一片,均是不承认。
啪——
胡概重重一拍惊堂木,公堂上鸦雀无声,他环顾众人,最后又看向猛如虎,“猛如虎,你说这签字画押是他们逼供的,现在可没有人会为你作证,凭你一人空口无凭,本官也不能相信。”
他又拿出那份口供,“这口供里说案发前,你与王员外有过节,可有其事?”
猛如虎道,“大人,罪民的茶叶铺子最早乃是从城中大户林家所租,那一条街都是他们家的,后来林家遭逢变故,便将一整条街的铺面都卖予了王员外,王员外接手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租金上涨五成,因此事街上做买卖的也曾找到州衙寻求公道,可最后还是未有任何结果,无奈接受了涨价,纷纷与王员外签订了租约,可到了罪民的茶叶铺子,王员外却非要涨价两倍才肯续租给草民,是以罪臣与王家的人在言语上有过一些冲突。”
他说到这里,激动解释道,“大人,过程便是如此,不过罪民虽与王员外家有过过节,却绝没有因此而要毒杀他们一家呀,况且罪民即便要讨公道,也是拳脚上见分晓,绝不会行如此下作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