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蹭了小半个时辰,胡概终于是将萝卜白菜吃完了。
朱高煦抬眼看看他,“胡大人,你吃完了?”
胡概擦擦嘴,又是拱拱手,压根没有站起来,“吃完了,多谢王爷款待!”
“哼!”朱高煦轻哼一声,“胡大人今日来了本王府上,既不跪拜,也不客气,是全没有将自己当外人。”
胡概知道他今日这是没有在自己面前树立起居高临下的威风,许多威胁的话没有了台阶铺垫,索性直接将他这念想堵死,于是道,“王爷,您方才说您治下的乐安州,这乐安州如何就成了您治下?朝廷而今封王,乃是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您是乐安州的王爷,我胡概是乐安州的父母官,你我之间有上下之分,却无高低之别,本就无有交集,今日我若是跪拜了您,可就是见了高低,往后这乐安州的事情我还如何能做了主?”
汉王闻言又是哑口,心中恼怒,看着胡概那是越看越不顺眼,心说小犟种居然派了个耍嘴皮的来,冷笑一声,“你倒是伶牙俐齿,不过今日本王还就告诉你,这乐安州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台阶前奏没有得逞,但威胁的话不能不说,他索性直奔主题。
胡概道,“王爷的话我听不懂。”
他朝天拱拱手,“朝廷派我来此,自然是管乐安州诸事,不用我管,那谁来管?”
朱高煦一滞,他纵然再狂,也不敢在胡概面前直接说出“乐安州的事我说了算”这样的话。
“哈哈哈......”
迟疑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乐安州的事自然是朝廷管。”说完看着胡概,“太宗皇帝封本王在此,本王便是替朝廷看着这里,勘察官员,为民做主。”
胡概笑道,“王爷这话说的不错,只是不知王爷如何勘察官员,又如何为民做主?”
“哼!”胡概一再在言语上挑事,惹得朱高煦恼怒不已,却不知如何回敬,于是冷笑一声,“胡概,本王可没功夫与你在这里耍嘴皮子,今日便与你直说,从现在起,乐安州的政令都需本王准许,乐安州的大小事都需本王过问,去往朝廷的奏疏都需本王过目。”
胡概笑道,“乐安州大小事既然都要王爷准许、过问、过目,那请问我这个乐安知州做什么?”
朱高煦戏谑笑道,“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胡概脸色一变,“王爷,莫要说您是在这乐安州,就算是太祖皇帝所封的九大塞王,也没有这般权利吧。”
“少他妈给本王废话!”见他又开始翻黄历,朱高煦实在是不胜其烦,一下子便沉不住了气,直接站起身来,口出粗言,“胡概,今日要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乐安州有乐安州的规矩,本王不管你是谁,来了就得守规矩!”
胡概针锋相对,也站了起来,“王爷的要求,请恕胡概万难答应,朝廷派我来此,是为民做事的,可不是听王爷指派做事的。”
“你!”汉王闻言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心说这个家伙实在是难缠,嘴上还说不过他。
忽然他目光下移,有看到了胡概那副膝盖,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啪、啪!
“哈哈哈......”朱高煦忽然又笑了起来,伸手拍了两掌,从堂外进来一个下人,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则是一叠银票。
“胡概,今日本王就再把话往透亮里说。”朱高煦理顺心气,慢慢坐下,“官场浮尘,谁也不要把自个看的太重,大到当年跟着太祖皇帝征战天下的名臣骁将有几人能得善终?小到乐安知州前后几任,最后能官场如意的又有何人?我是大明亲王,太宗皇帝嫡子,大行皇帝是我皇兄,太子殿下是我皇侄,说到底,本王的事那都是大明皇家的家事,无论现在太子殿下多器重你,你都是个外人,一点风吹草动首先倒霉的便是你自己,什么忠君为国、匡扶社稷?你可要看清楚了,为国忠君的是我们皇家之人,匡扶社稷的也是我们皇家之人,可不是你们,那些圣人的书是给人看的,可不是去学的,一味的不识抬举,你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指了指盘中银票,“以后只要你听本王的,保你荣华富贵,享受无尽,这三万两银子,今日就买你这副铁打的膝盖。”
胡概瞧了瞧那叠银票,大明朝俸禄本来就低的可怜,要是个清官,基本和给地主种地的佃户没啥两样,日子过的都不能光用紧巴巴形容,说心里话,他很是眼馋。
但是他现在想的更多的却是,朝廷给各地亲王的俸禄是有规矩的,乐安州本就是个小地方,这朱高煦出手就是三万两,想必也是九牛一毛,只是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多谢王爷指教,不过忠君为国、匡扶社稷乃是圣贤之言,我胡概既受朝廷俸禄,就断然不敢再受王爷的银子。”他拒绝道。
朱高煦闻言皱眉,脸色难看异常,心说这胡概真真的软硬不吃,自打进来,是不跪不请,油盐不进,手上嘴上丝毫不见礼数,自己这第一板斧注定是要劈空了。
“哼!”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斜眼看着胡概,“胡概,你此来乐安,只身一人,不带随从,不带家眷,难道就是诚心要与本王作对的?”
“不知王爷此言何意?朝廷命我为乐安知州,自然是宣达王化,教化四方的,与王爷何干?”胡概道,“至于我只身一人前来,是因我之前曾任广西按察使,妻子家眷均在广西,后来所任的浙西巡按御史和山西巡抚,不过是个临时的差事,不过自受命任职乐安知州,我已经去信要家眷前来,只是妻子家眷已经习惯了那里的风土,不愿前来而已。”
这话也只是说给朱高煦听听,实际是因为胡概自知乐安知州不好做,不想夫人儿女跟着担惊受怕罢了。
朱高煦无话可说,看着胡概,一股子怒气无处发泄,想要再劝说几句,却又说不过他,直憋的自己脸红脖子粗,索性也不再说,挥挥手,只说出两个字,“送客!”
胡概笑笑,拱拱手,“王爷,下官告辞!”
说罢转身离开了大堂。
朱高煦脸色铁青地看着他走出,直至不见身影,怒喝一声,“叫满朝荐滚过来见本王!”
......
回到州衙,胡概一个人坐在大堂之上,太宗皇帝的一再纵容,大行皇帝的一再忍让,让朱高煦养成了刚愎自用的性格,好似这天底下就没人敢动他。
今日的事情可不算完美,倒不是说他在汉王府的行为言语,自他知道自己要接这烫手山芋的时候,就知道此行注定是和气不了,只要能稳住乐安大局,不跟着朱高煦随波逐流,自己怎么做,太子殿下都不会说什么。
真正让胡概叹息的是,在汉王府门前的一出,让他自到了乐安州便建立起来的人设瞬间崩塌,耿气的话说了,却被困在汉王府门口进不得出不去,简直是丢人。
往后这州衙里的差人和乐安的世族豪绅自然还是听汉王的话,才不会把自己这个乐安知州放在眼里。
胡概甚至能感觉道,从明天起,他的日子恐怕就不会好过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天空刚现鱼肚白,胡概还未睡醒,便听见满朝荐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您醒了没?”
胡概起身,打开门,见他一如既往的卑微模样,“满同知,起来如此之早,可是州衙有什么事?”
满朝荐赔笑道,“打扰大人歇息,卑职实在惭愧。”
说完道,“大人,冯善冯大人在任乐安知州,还是在昨年永乐二十二年,直至大人前日到任,这中间好些个公务都是由卑职代为处置。”
他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只是卑职不过是个同知,好些个事情也是做不得主,就得往济南府请示,大人也知道,这事情往上请示,可就有快有慢了,时至今日,尚有好些个公务还未处理,卑职是日日着急,惶恐不已,就怕上面降下罪责。”
胡概看着他一脸卑微的假笑,心中说不出的讨厌,他知道,冯善曽遇到的麻烦这眼看就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好说,现下都有那些公务急需处理?”他问道。
“大人,都已在公堂之上,大人若是方便的话,卑职这就带您去。”满朝荐道。
“好。”
两人来到公堂,满朝荐指着公案道,“大人,都在这里了。”
胡概看去,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只见公案上放了三摞公文,每一摞都有一尺多高,看的他是心惊肉跳。
满朝荐满脸堆笑道,“大人,这左边一摞是朝廷和济南府下发的公文,涉及诸多事务,有些已经是积压许久,尚未处置,中间一摞都是乐安州的民间案子,尚未处置了结,右边一摞则是乐安州里一些咱们州衙没办法处置,需要向上面请示的公文。”
胡概不语,皱着眉头走上前,顺手拿起基本翻了翻,发现这里面有些公文居然还是三年前的,当时坐在金銮殿上的还是太宗皇帝。
他放下公文,转身看向满朝荐,皱着眉头问道,“满同知,这些朝廷和济南府的公文,还有积压的陈案也就罢了,如何州衙里向济南府呈递的公事也能积压如此之多,本官方才看了看,里面甚至还有三年前的,且不说三年前可还是太宗皇帝在位,就说这些公文里若是涉及到百姓难事,如此拖延,岂不是要引起百姓埋怨?”
“听大人这话,似有责怪卑职之意。”满朝荐满脸赔笑,身子依旧是躬着,“可是大人,卑职也有委屈呀,上几任的知州都是呆不了多少日子,就离开了,他们不处理,我一个同知,除了干着急还能有什么主意?但大人要是觉得卑职失职,卑职却也不认,每一任知州赴任,卑职首先呈上的便是这些公文,如何处置全凭安排。”
他抬眼看向胡概,“对于大人,卑职同样如此。”
胡概心中冷笑,“同样如此”的哪里是这三摞公文?是一样的有心刁难,一样的设置障碍。
相比于前两日,满朝荐的笑脸躬身不曾改变,但这话里可是硬气了许多。
现下的情状无法改变,这满朝荐认定了自己斗不过汉王,注定过不了几天要跟冯善一样卷铺盖滚蛋,胡概索性也不再与他多言,摆摆手,“你且下去,待本官看过之后,再找你商议处置之法。”
“是,卑职告退!”满朝荐退了出去。
他刚出门,就看到墙角探出来好些个脑袋,州衙里的判官、班头、吏目,甚至是抬轿子的轿夫都在。
“满同知,如何了?”
“满同知,有没有把他吓一跳?!”
“他可是有了立马打道回府、卷铺盖滚蛋的念想?”
“......”
“哼!”满朝荐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门,轻轻冷哼一声,不理会众人,直接往前走,一群人急忙跟上将他围了起来,“哎呦,满同知,您倒是说话呀。”
到了远处,满朝荐“噗嗤”一下笑出声了,冲着众人眉飞色舞道,“诸位是没看见,咱们这位知州大人见到那三大摞文书,气的脸都绿了。”
“那就好,咱们这乐安州可是庙小菩萨多,他胡概以为他是谁呀!”
“就是,看昨天那神气样,我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结果被堵在汉王府门口,进也进不得,出也出不去,哈哈......现在想起来也好笑。”
“我看呀,他呆不了几天了,等他走了,这州衙还是咱们的地方。”
“......”
公堂里,胡概坐在上首,看着眼前遮挡了视线的三摞公文,实在是感到头大。
就冲这三大摞东西,起码半年,他什么事都不用干了,指望满朝荐那些人,想也别想。
这是他来到乐安州面临的第一道难关。
不过现在既然气势上没压住汉王,那就得遇水架桥,遇山开路,可是妥协不得,他看了看三摞公文,从中间随便抽出几本翻看。
胡概本就是广西按察使,专司刑案,若问哪种公文处理起来更为得心应手,那自然是案件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