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见汉王

当天夜里，满朝荐准备了筵席为胡概接风洗尘，他倒也是聪明之人，从胡概不受相迎就知晓他是守规之人，所以安排的都是素席，无酒无肉，而且只有他与胡概两人。

“胡大人，依照惯制，新任官员赴任，首先要接见的，便是当地的士族官绅，现下他们已经知道了大人到任的消息，正等待大人接见，不知胡大人明日可有其他安排？”简短的寒暄之后，满朝荐问道。

去新地方当差，可不能仗着个朝廷头衔就以为能趾高气扬，喝五喝六，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士族官神都是当地的地头蛇，与他们交好，许多事情才能好办，如此才能“上下一心”，对谁都好。

这是规矩，胡概自然明白，于是道，“好，有劳满同知了。”

满朝荐见他同意，反而泛起了嘀咕，这是全然没有明天去拜会汉王的意思呀！他这是真不知道规矩还是压根就没把汉王放在眼里呀？！

“满同知，你怎么了？”胡概问道。

“哦。”满朝荐反应过来，“没什么，大人既然有时间，那下官就安排明日与那些士族官绅见面，到时大人随便说点好听的，就够他们乐呵一年的了。”

“好。”胡概点头，喝了杯茶，又问他道，“满同知在这乐安城有些年头了吧？”

满朝荐闻言一滞，也不知真的假的，似乎胡概的一句话戳到了他的伤心之处，神色忽然变得落寞起来，有些感慨，一边给他斟茶一边道，“大人这一句话，可是问到下官的伤心之处了呀，下官可不比您这样户部任命的官员，窝在乐安州这种小地方，想要出人头地，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伸手比划个“九”，“下官在这里已经九年了，经历的朝廷考校也三次了，但每次的升迁机会都是与下官无缘呀。”

胡概听罢，心说有门，也跟着叹了口气，“满同知可莫要如此说，你羡慕我是朝廷任命，可我心里也是有苦，想我原为广西按察使，朝廷正三品，任上也做了些成绩，被朝廷重用，先是去了浙西剿匪，后又去了山西任巡抚，结盟鞑靼，按理来说，这足以入京为官，伺候皇上左右了吧？”

“哎呦，大人这份功劳肯定是足足的呀！”满朝荐立刻道。

“可谁想我却到了这里。”胡概伸出五个指头，一脸委屈，“这才区区五品官呀，莫要说升，还降了！”

他叹了口气，“你问我为何来这乐安州走了这么多天，这来的一路上，我就在想，人生最重要但也是最容易忘记的就是知足两个字，满同知，你在这小小的乐安州立呆了九年，不知足，我原为广西按察使，朝廷正三品，也不知足，但最终却来了这里。”

满朝荐闻言脸上方才有感而发的落寞感慨一扫而尽，心中嗤笑一声，瞅瞅胡概，心说你在这唬鬼呢，以为我“满朝荐”的名号是白起的？乐安州这种地方岂是随随便便一个官员就能来的？

自己虽然一直在小地方做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官，但也不是官场小白呀，就凭乐安州里卧着的那尊神仙，来这里当知州的哪个是无名之辈？

但眼前的胡概刚刚赴任，还摸不清脾性路数，未来的事情不好说，且先奉承着点总归没有错，于是赔笑道，“大人说的是，听了您这一番言语，下官这心里倒也是顺通了许多。”

胡概看着他道，“满大人嘴上这般说，心里肯定是不信。”

“信！”满朝荐打保票，“大人说的话，下官如何能不信？”

胡概笑笑，“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朝廷要我来乐安州，其实也是器重，一般人还来不了这地方，是不是？”

他稍稍凑近满朝荐，“不瞒满同知你说，自京师出发赴任前，我曾见过上一任乐安知州。”

“哦？”满朝荐来了兴趣，“大人是说冯善冯大人，可是好些日子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他？哎！”胡概轻叹一声，“现在是太医院惠民药局的副使，还不如你这个从五品的同知。”

满朝荐闻言惊讶，良久一声叹息，“如此说来，冯大人这可的确是有些惨哪。”

“谁说不是呢。”胡概装作无奈道，“乐安州的差事可是这般好办的？但朝廷的命令，我又不能不遵从，自京城来乐安的这一路上我都在想该如何去做，才能避免冯善的下场。”

“难怪大人用了半个月才走了区区七百里路。”满朝荐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在想对策哪！”

胡概说的句句在理，乐安州的事情他也很是清楚，此时心里多多少少还真的有些同情起胡概来。

“满同知，对策我的确是想过，可却没有想出来，你在这乐安州呆了九年，凡事种种都知晓，你给我出个主意，在这安乐州任知州，当如何做？”胡概期待问道。

满朝荐一滞，心中狐疑，这新任的知州大人到此还未有一日，怎么就请教起自己来了？

但单单这几句话就要让自己把眼里看的，心中想的都说出来，那简直是太小瞧自己满朝荐这个名字了。

“哎呦，胡大人，可万万不敢说这样的话，您说得对，这乐安州的确是个是非之地，但能来这里的可都非平常之人呢，比如胡大人您这样的，我满朝荐若是知道该如何做，朝廷就让我来做这个知州了不是？”满朝荐笑着道。

胡概见他说话滴水不漏，果然这九年的乐安州衙没有白混，知道即便自己再共情下去，也没有多大用。

这个家伙他不像个好人哪！

“看来满同知并非是个解我之人哪！”胡概感叹一声，起身就要离开。

这就要走了？满朝荐一呆，急忙放下刚到嘴边还未尝到味的菜肴，站起身来就将胡概拦住，“胡大人，这如何......如何吃了一半就要走？”

胡概道，“既然满同知什么都不愿相告，不愿解我之忧，那我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哎呦，我的胡大人哪。”满朝荐将他拉着坐下，“真不是下官不说，是下官真不知道说什么。”

胡概看着他，心说共情不行，那就说几句硬气话，让他瞧瞧，于是道，“满同知，我虽不能解心中之忧，却也不想落得跟冯善一般下场，直说了吧，乐安难处不外乎汉王，实在不行可我胡概身后还有朝廷。”

满朝荐一听顿时一愣，诧异地看着胡概，心说这位新来的知州大人好似有些背景道行。

胡概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却不说话，起身又要走。

“胡大人，您别又忙着走呀。”满朝荐顾不得多想，见状又赶忙起身，将他拦住，伸出一根指头，“下官虽然不能解大人之忧，但却知道有一条总归没错！”

“哪一条？”胡概期待问道。

“大人还是应该尽早去拜会汉王。”满朝荐道。

他要别人不要提醒，却没想到首先说的居然是他自己。

胡概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人，方才的话让他有了见风使舵的理由，往后的事情说不好，既然汉王那里自己已经禀告过，表了忠心，那么现在也不能让胡概觉得自己是个生分之人。现在太子即将登基上位，万一这胡概来头不小，自己这往后在这州衙里可就不好混了。

反正现在已经晚了，胡概要见也是明天的事，去了汉王府能看见好脸色？

“拜会汉王？”胡概闻言眯眼看着他，一下子就看透了满朝荐的为人，心说既然硬气就硬气到底，如此才不会让州衙的人小看自己，于是道，“汉王自然是要去拜会的，但不是现在。”

满朝荐假意劝道，“胡大人身后虽有朝廷，可毕竟山高皇帝远，去汉王府宜早不宜迟呀。”

胡概皱眉道，“满同知，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还未想好去了该说什么。”

“胡大人，乐安州的事难就难在汉王府，这知不知道您都得去呀。”满朝荐假意再劝。

胡概看他一眼，冷笑一声道，“朝廷可没有规定说去亲王封地任职，一定要先去拜会王爷。”

满朝荐哑然，听这话似乎很是硬气，半点没有了方才的无奈，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胡概站起身来，“多谢满同知实言相告。”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今夜与满朝荐的谈话可谓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原本胡概想要共情，引满朝荐对自己说一些实话，打听打听猛如虎现下身在何处，却没想这家伙同知做了九年，说话是滴水不漏，还很会见风使舵。

既然达不成目的，胡概索性也不想着共情了，直接当着他的面说了一些硬气的话，也是告诉满朝荐以及周衙里的其他人，我胡概也不是好惹的，汉王我也敢怠慢，你可莫要小觑，往后做事可别使绊子，总往汉王那边拐。

胡概走后，满朝荐依然木在原地，还在回味胡概方才的话，良久似乎是有些回过味来了，摩挲着他的八字胡，“来乐安当知州的哪个背后没有朝廷？他这是唬我的吧？切——”

他朝着胡概离去的方向轻蔑一笑，“就这还请教？我看你也快到太医院上任去喽——”

对于胡概的硬气，回过味来的他似乎并没放在眼里。

第二天，乐安州地方上的士族豪绅前来拜会，胡概在大堂里接见，大家相谈甚欢。

其实无论是太平时期的官员赴任，还是乱战时期的割据一方，首先要做的就是得到地方世家大族的支持，不然将会是寸步难行，强如三国时期的蜀魏吴，一样如此。

想谈甚欢，这一聊就聊到了临近午时，一个豪绅站起身来，躬身笑道，“胡大人，我等今日与大人畅聊，实是三生有幸，现在已近膳时，我等在乐安城中的清风楼备了些膳食，还请大人赏脸移步。”

胡概闻言面露为难。

那豪绅看了一眼满朝荐，急忙又道，“大人放心，现在国丧，绝对是无酒无肉，我等与大人只是饮茶闲聊，绝无酒肉做乐的意思。”

胡概想了想，心说这里山高皇帝远，一些规矩本就没有京城严厉，自己虽为朝廷官员，应当更为慎重，但既然是无酒无肉，只是谈事，与这些世族豪绅再聊一聊又何妨，毕竟地方上的政事以后还得靠着他们支持，于是道，“也好！”

众人大喜，纷纷起身，这就准备簇拥着胡概一道离开。

可还未迈出大堂门槛，一个衙役就急匆匆奔了进来，满朝荐上前两步，喝问道，“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你就是新来的乐安知州胡大人？！”

那衙役还未来得及回话，照壁后面就跟进来三个人，前头一人身材圆润，扬着头，背着手，看着众人中央的胡概问道。

后面俩人身着官军服饰，腰间别着腰刀，右手握着刀柄。

这三人对着胡概这个新任乐安之后也不行礼，架子倒是不小。

看到来人，众多世族豪绅纷纷哑然，转头看向胡概。

胡概却是不明所以，不知这三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于是问道，“你们是谁？”

“胡大人，你可听好了，我是汉王府管家，名唤刘福。”那人趾高气扬道，“听闻胡大人赴任乐安，我家王爷邀请胡大人赏脸，去王府做客！”

他一个管家好似比朝廷任命的知州还牛气，周围的世族豪绅闻言诧异，心说看这样子，这位新来的胡大人还未曾去拜会过汉王，这可是真不懂得规矩。

胡概明白了来人身份，才明白那两个官军乃是汉王府护卫，他也没想到自己没去拜会汉王，汉王居然派人来“请”自己。

既然要一争威望，胡概扫了扫看向自己的众多世族豪绅，直接对那管家刘福道，“请转告汉王，胡某今日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去拜会！”

这就是今日不去了？众人更是诧异，汉王势大，看来这新任的知州大人来头不小呀！

“改日？”刘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胡大人，王爷今日请你，你不去？”

胡概指了指周围世族豪绅，“本官今日与乐安州的名门望族有事相谈，劳烦两位回去转告王爷，本官今日实在抽不开身！”

这可是转告，胡概连自称都不用“我”或者“胡某”，而是直接说“本官”，这架子也实在够大。

刘福闻言目瞪口呆，脑袋又往上扬了扬，“今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胡大人，王爷邀你去做客，你敢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