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离京赴乐安

回了馆驿，已是酉时，天色将黑，下人将胡概迎进房内，躬身道，“大人，户部差人送来文书。”

“哦？来的正好。”胡概接过，打开见是任职文书，“我知道了，安排好马匹，明日我便离京，你们不必随我同去，自回大同府。”

那下人忙道，“大人，您一人要去哪里，还是我们随您同去吧。”

胡概笑道，“你们的家室在大同，岂能与大人我一样，久不回家？”

这般一说，那下人便知胡概此去长久，时日必然短不了，再不敢言同去的话，躬身道，“是！”

第二天一大早，胡概一身素服先去了杨士奇府上道别。

杨士奇问道，“元节，此去乐安，可能有诸多困难，但只要你功成归来，我自会向皇上进言，你不必再回广西。”

胡概听他还在给自己画饼，急忙道，“多谢首辅大人提携。”

“你打算带谁去？”杨士奇又问。

“回大人，下官一人前往。”

“连个随从也没有？”杨士奇皱眉，转而明白过来，“你是自广西来就未带随从吧？好说，我自府上找几个好用的下人，你带去乐安，也有个照应。”

“不用。”胡概谢绝，“多谢大人好意，只是下官觉得，去乐安州赴任，即便带上几个随从，也没有多大用处，与其如此，倒不如下官只身赴任。”

“好好好。”杨士奇笑道，“孑然一身，你是想做给汉王看。”

从杨士奇府上出来，回到馆驿，胡概带了些许随身之物，牵马准备出城。

国丧期间，街道空荡，可刚到永定门，却远远看到郭玹正在等他。

“伯鸾兄？”他心中欣喜，加快步伐，来到郭玹身前。

郭玹一脸不满道，“元节兄一大早出城赴任，如何也不知会兄弟我一声？”

胡概急忙解释，“武定侯病重，这几日在京师已经是多有叨扰，这马上出城，如何还能再让伯鸾兄牵挂？”

郭玹闻言，转而笑道，“如果这也算叨扰，我郭玹宁愿元节兄你日日叨扰。”

说罢帮他牵马，“元节兄，走，我送你出城！”

“好！”胡概也不推辞，他在这京城里举目无亲，有郭玹在，心中多少是有些踏实。

他拿出文书，正要给守城的官军过目出城，却见一队官兵小跑进来，城门口的人无论地位高低，官职大小，统统推搡靠后，而后分列城门两侧。

郭玹见状，急忙将胡概往后拉，“元节兄，这是有大人物要进城，咱们快往后。”

“好。”胡概急忙退后，站在官兵身后。

吱、吱——

城门缓缓打开。

“乌拉拉——”

首先是响亮的乐声传进城内，胡概和郭玹面面相觑，这国丧期间，肉都不让吃，酒都不让喝，如何还能吹拉奏乐？况且这还是在京城！

胡概心说这果然是大人物，要是换做常人，如此目无朝廷礼法，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伯鸾兄，这是......”胡概问道。

郭玹不说话，细听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元节兄，你再好好听听，这乐声到底是什么。”

胡概细细听了一下，“好像......好像是道乐。”

“正是道乐，而且是道家哀乐。”郭玹道，“再等等，他们快要进城了。”

片刻之后，一队锦衣卫在前，首先进入城门引路，其后是十几个身穿紫色道服，胸前画着太极图案的道人，这些道人前面的拿着唢呐琵琶吹弹道乐，后面的举着黑色的道旗，上面画着大大的看不懂的道符，紧跟着的是四个道人抬着一台轿子，这轿子通体黑色，包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连个帘子也没有，和前面的道旗一样，用金粉描着看不懂的道符。

轿子周围也是道人，边走还边撒黄纸，最后面，依然是一队锦衣卫护卫，排场颇大。

紫色的道服本就偏暗，这些道人，还有是那顶轿子，黑漆漆一片，显得很是诡异。

胡概惊讶得看着这些人从眼前经过，转头问郭铭道，“伯鸾兄，这是......”

郭玹凑到他耳边，“元节兄，这是无面道人回京了。”

“无面道人？”胡概听的一阵恍惚，昨天一会毒思淼，一会猛如虎，现在又来了一个无面道长，名字一个比一个奇怪，一个比一个奇葩。

他正奇怪，只听郭玹又道，“元节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会咱们先出城，出城之后我再与你细说。”

“好！”

那队道人走远，城门两边的官兵离开，胡概这才上前，递上官文，与郭玹一同牵马出城。

待走出百丈，郭玹这才道，“元节兄有所不知，方才那轿子中坐着的正是无面道人，那可是一尊神人哪。”

可胡概从未听说过，“伯鸾兄，这无面道人到底是谁呀，如何会有这么个奇怪名号？”

郭玹笑道，“他你不知道，但他的师傅你一定听过。”

“谁？”胡概更加好奇。

“道教长春派体玄子刘渊然！”郭玹道。

“刘渊然？”胡概更是惊讶，心说这无面道人来头还真是不算小。

他不知道无面道人，但却知道这刘渊然，此人真可谓神人，他本是朝廷命官，后来弃官不做，入了道门，开创了道教长春派，甚至洪武二年，太祖朱元璋慕其名，将其召至京城，赐号“高道”，在皇家道录司任职，只是他已然习惯了道家的清心寡欲和闲云野鹤的生活，不久便又请辞而去。

时至今日，这刘渊然依旧是道家如雷贯耳的人物。

只听郭玹继续道，“元节兄，皇后娘娘向来信奉道教，对这刘渊然很是钦慕，只是碍于太宗皇帝，不敢太过张扬，待到昨年大行皇上登基之后便立刻派人专程去紫金山请刘渊然进宫，但是刘渊然年事已高，不愿入宫，但又怕得罪皇后娘娘，便推荐了徒弟无面道人，于是皇后娘娘便让这无面道人主持钦安殿，可他却也跟师傅一样，不愿为皇家道事所累，居然推辞了，于是皇后娘娘便让人专门修建了一座凌霄殿，就在自己的坤宁宫之后，专为自己讲经传道，不过这无面道人依然是约法三章，要皇后娘娘同意他一年内，三个月在秦岭悟道，三个月入世修道，三个月闭关修经，只有剩下的三个月才为皇后讲道，此举更是让皇后娘娘觉得他乃是得道神人，居然就同意了。”

他说到这里，后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关上的城门，“按理说，这无面道人现在应该是在秦岭悟道，今日前来，应该是为大行皇帝做道家法事。”

胡概闻之，心说居然和皇后娘娘讨价还价，这谱都摆到皇家去了，于是问道，“伯鸾兄，这无面道人为何起了如此一个奇怪道号？”

郭玹笑道，“听闻是他年幼时曾跌下山崖，摔伤了面部，自此便以黑纱遮面，不再以真面目示人，其实他的真正道号乃是天玄子，但因此事坊间有了无面道人的称呼，他索性直接改道号为无面。”

“原来如此。”胡概恍然。

郭玹道，“元节兄，你可别小看了这无面道人，他博古通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天文地理、周易数术，吉凶占卜。”

胡概面露不信，“伯鸾兄言过其实了些吧，你说的这些通一类便是了不得了，如此烦累杂多，岂能一人通晓？”

“元节兄可不要不信。”郭玹正色道，“南京应天府自昨年便地动频发，这你知道吧？”

“这如何能不知？”

郭玹道，“可这无面道人居然提前算了出来，上奏大行皇上，大行皇上不信，执意派太子前去准备迁都之事，未想真的应验。皇上要赏赐与他，他却不受，于是皇上便转而授予他的师傅刘渊然皇家道号，诰加‘庄静普济’四字，领天下道教事。”

“哦？”胡概闻言惊讶，这下不得不信，良久叹道，“若是如此，这无面道人如此厉害，真乃神人！”

郭玹一脸崇拜道，“淡薄名利，超然世外，无面道人本就是一神人，真真是名师出高徒！”

说完话题一转，问胡概道，“元节兄，无面道人不是咱们凡俗能看透的，且不说他了，你此去乐安赴任，如何只身一人，连个随从都不带？”

胡概笑道，“如那冯善所言，汉王经营乐安日久，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我即便带人，多少人又算合适呢？”

郭玹神色凝重，“元节兄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胡概，“元节兄，此去乐安，世事难料，可一点也不比咱们一起在浙西剿匪容易，你自己多加保重。”

胡概拱手，“伯鸾兄放心，我理会得。”回头看去，已然不见城门，“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伯鸾兄还是快快请回吧。”

“好！”郭玹依依不舍，牵过马匹，“元节兄，请上马！”

“这可使不得！”胡概急忙推辞，但郭玹执意牵马，胡概只得上马，低头看着郭玹，正要询问国丧期间，郭玹没有文书如何入城，忽然想起郭家多人在军中任职，区区入城如何能难倒他，于是拱拱手，“伯鸾兄，告辞！”

“元节兄，保重！”郭玹挥手作别，胡概拍马而去。

这一日，胡概到达了北直隶的河间府，再往前，就出了北直隶到了山东地界了。

他人匮马乏，正好看到路边有一茶铺，胡概便停下歇脚。

生意上门，店家自然是热情招待，但因为正值国丧，不能喝酒，不能吃肉，只能端上点心凉茶。

胡概点了几样素菜，就这样就着茶水吃了起来。

哒、哒、哒.......

正吃到一半，从西边快马奔过来十几骑，在茶铺前突然停下，领头的同样身着素衣，瞥头瞧了瞧茶铺，“赶了这么久的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就在这里将就一顿！”

“是！”

众人纷纷下马，进了茶铺，直接就占去了四张桌子，手上佩刀“咔咔”都按在了桌子上。

这一看就是官家，而且带刀，店家更是不敢怠慢，小心伺候。

胡概却是惊讶地看着这拨人，手中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因为这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

与自己一样出现在这河间府路边，去向不必说，自然是去修黄河大堤去。

赛哈智注意没注意到自己不知道，不过他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胡概既然遇到了，不去打个招呼似乎也不太合适，只是与自己相比，这赛哈智的下场可谓更惨，远离京师，那就是失宠。

这让胡概颇为踌躇。

考虑片刻，他还是觉得赛哈智虽然失宠，但可没有降职，还是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若是他方才已经看见了自己，自己在这里视若无睹，岂不算是得罪了他？

想到这里，胡概起身上前，走到赛哈智身前，拱手道，“赛指挥使。”

赛哈智回头一看，瞪着铜铃大眼上下打量他一番，“胡大人？这荒郊野岭的，也能遇上？”

“这就是缘分了。”胡概笑着道。

旁边的锦衣卫很是机灵，直接起身让开座，赛哈智道，“胡大人，坐。”

胡概坐下。

“胡大人这是要去哪里？”赛哈智问道。

“奉朝廷旨意，去往山东乐安州任职。”胡概道。

赛哈智闻言转过头，拿起筷子夹了个花生豆放进嘴里，“看来太子殿下很器重胡大人你呀。”

胡概道，“都是为朝廷效命，朝廷让去哪里，就去哪里，都一样。”

“一样？”赛哈智闻言却感觉好似被人在自己脆弱的心肝上补了一刀，突然变了脸色，瞥头上下打量胡概，“一样个屁？！胡概，你我很熟么？”

胡概闻言一滞，心说这是什么话，年前不是还一口一个一见如故，席间还要自己一同对付东厂，怎么转眼就成了陌路人，说出这般话来？况且你自己一直往自己身上想，我怎么回话都是错。

“哦......好，赛指挥使慢用。”胡概心中也有些恼火，站起身来，拱手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哼！”赛哈智冷哼一声，直接端起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站起身来，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对手下人喝道，“还吃什么吃，上马赶路！”

“是，是！”手下人急忙停手，出去上马继续赶路。

胡概看着锦衣卫走远，暗自摇头，心说就如同在西直门外，这赛哈智如此没有城府，如何能与曾翔斗，又如何能带着锦衣卫重塑往日威势？

胡概悠悠吃完，上马赶路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