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胡概闻言奇怪,心说自己在京城也不认识几个人呀,难道是杨士奇派人找自己?
他不敢耽搁,起身就要出去。
“元节兄,元节兄......”门外传来呼喊,找他那人已经走了进来。
胡概听着这声音极为熟悉,出门一看,顿时惊喜不已,“伯鸾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个熟人,浙江右军都督府青阳卫指挥使郭玹,与胡概年纪相仿,两人一年前曾同时受命在浙西剿匪,一文一武相处无间,结下了深厚的情义。
郭玹两只手抓住胡概的两条肩膀,喜道,“元节兄,你来了京师为何不说一声?”
胡概看着他,笑道,“伯鸾兄,我昨日才进城,如何能知道你也在京师?”
两人久别重逢,均是极为欣喜。
国丧?皇帝又没见过几面,哀痛两日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
胡概看着郭玹,疑惑问道,“伯鸾兄,我倒是要问问你,皇上驾崩,朝廷有旨意,国丧期间,京官不出城,外官不入城,你不在浙江,何时来了京城?”
郭玹闻言神色瞬间变得阴郁下来,“我已经回来一月有余,我爹本就久病,三天前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开,我爹闻之,病情加重......”
胡概闻言,对刚才一问颇为后悔,拍了拍郭玹肩膀,“伯鸾兄,武定侯一生忠义,定然会好过来的。”
“借元节兄吉言。”郭玹抖擞精神,话锋一转,“元节兄,这馆驿里人多口杂,咱们也别在这了,你我兄弟出去一聚如何?”
“伯鸾兄,现在可是国丧,不可......”胡概急忙道。
“元节兄!”郭玹打断,拉起他的右臂,“放心,我岂能不知朝廷礼数?”
说完拉着胡概便走出了馆驿。
不同于胡概的风雨自受,这郭玹很是有些来头,颇有阴功,他爹是武定侯郭铭,但这倒不是说这郭铭有多厉害,他也是承袭的爵位,大有来头的是他的祖上,这可是大有说道。
这郭玹的父亲是郭英,大名鼎鼎的“淮西二十四将”之一,十八岁就到了太祖朱元璋帐下,南征北战,历经大小五百余战,立功无数,洪武十七年被封为武定侯,世袭罔替。
朱元璋是个狠人,杀起开国功臣来是丝毫不见手软,但郭英还算幸运,相比于其他下场凄惨者,他算是平安度过,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朱允炆坐了几天皇位,朱棣就开始奉天靖难了,没办法,郭英只能跟着蠢货李景隆前去应敌,但却一败再败,一生英明毁之殆尽,好在朱棣也没有怎么为难他,只是将其罢官,死了之后还追封了营国公。
其实若论为什么郭英能平安度过一次次危机,朱元璋朱棣父子两大狠人都没有与他过多计较,主要是因为他生的好,长得帅,家族基因那是相当好,郭英的妹妹入宫给朱元璋做了妃子,很受宠爱,两个女儿嫁给了朱元璋的儿子,还有两个孙女嫁给了朱棣的两个儿子,而这两儿子正好还就是朱高炽和朱高煦兄弟。
老朱家三代,郭英都有后辈能煽上枕边风,可谓相当的有实力。
另外,这郭英还有一个哥哥叫郭兴,同样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原名是叫郭子兴,与濠州红巾军领袖郭子兴,也就是太祖朱元璋的义父和老丈人同名同姓,这可是有些不妥,只好改名为郭兴。
这郭兴同样是一员猛将,战功跟弟弟郭英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按说封个国公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他为人粗犷,不守戒律,朱元璋论功封赏时只被封了个巩昌侯,后来又牵连进胡惟庸一案,被削去了爵位,巩昌侯郭兴这一支自此就算是断了传承。不过他死后还是被追封了陕国公。
所以这郭玹的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武将,这份阴功可不是随便人就能拥有的,仗着祖上的基业,郭家后人在朝中任职的达百十人,以武将居多,家族势力那是长盛不衰。
携手出了馆驿,郭玹带路,带着胡概直往西安门街上而去,可刚走了不过百丈,就见一队锦衣卫匆匆从身边奔了过来。
两人停步,胡概疑惑道,“锦衣卫如此匆忙,发生什么事了?”
郭玹摇摇头,“元节兄,他们不是锦衣卫,是东厂的人。”
东厂高层自然是太监,但是下面的人都是从锦衣卫抽调的精干,服饰上几乎相同。
郭玹忽然上前两步,挡在他们身前,“两位兄弟如此匆匆,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两人停下,其中一人居然认识郭玹,恭敬道,“原来是郭指挥使,是赛指挥使回京了,遵太后懿旨,国丧期间的京师九门是我们东厂负责,官员百姓禁止出入,这不闹了口角,我二人得去赶紧禀告统领公公。”
“哦?”郭玹闻言诧异,回头看了胡概一眼,又转头问那军士道,“在哪里?”
“在西直门外!”
郭玹退后,“既是如此,公事要紧,那你们就快去吧。”
“是!”两个军士拱手行礼,又匆匆而去。
郭玹回头笑道,“元节兄,东厂和锦衣卫向来是针尖对麦芒,从未看顺眼过,今日赛哈智回京,却是东厂守门,这可是一出不可多见的大戏,咱们不能错过,不妨去看上一看?”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被堵在了京师门外,而且堵他的还是东厂,这番场景可是难见,胡概也有心去看一看热闹,却又觉得似乎这个当口不合适,“元节兄,国丧期间,城门不开,咱们......”
“元节兄。”郭玹却是一把拉过他胳膊,“你可别忘了,我可是郭家的人。”
不由分说,他拉着胡概边走,西直门离这里不远,很快就到了,胡概远远看去,城门紧闭,城头上重兵把守。
他正寻思着怎么出城的时候,郭玹却直接带着他上了城墙,甚至是今日执勤的班头亲自将他们二人带了上去。
胡概诧异,“伯鸾兄,这是......”
“哈哈哈......”郭玹笑道,“元节兄,这京师的九门提督内官姓郭,是我的叔伯辈,方才那个班头,也是我郭家的人。”
胡概了然,郭家势力庞大,军中任职的更是数不胜数,只是他们这般张狂,可是有些不合适。
“刘二柱,你再说一遍不让我进城?!”
刚上城墙,就听到城墙下传来怒吼,胡概和郭玹急忙朝下看去。
下方的城门外有十几人,当先的的确是赛哈智,他骑在马上,脸黑如炭,对着身前的一个锦衣卫打扮的人就是一通咆哮。
郭玹笑道,“元节兄,这赛哈智祖上是胡人,性情暴躁,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下方,只见那叫刘二柱的人脸上写满为难,身子弓的很低,“赛指挥使,您......您别为难小的,厂督有吩咐,凡放行入城者,要么有入城文书,要么有厂督首肯,您这两样都没有,小的......小的的确不敢放您进去。”
他小心抬眼看了下赛哈智,“赛指挥使,要不......要不您再等等,小的已经派人去给厂督通禀了。”
“通禀?”赛哈智闻言,心中的火气“噌”的一下就更旺了,“我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回京进个城门,还要给他曾翔通禀?!”
他看着眼前的刘二柱,伸出食指指着他不住摇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我说刘二柱呀刘二柱,当年你跟着我的时候,也没见你怂包成这样,怎么?去了东厂,跟了些个没鸟的玩意,就娘们成这个熊样了?!”
原来这刘二柱之前是锦衣卫千户,后来东缉事厂组建,他就被调去当了掌刑千户。
东厂的人,除了上层的几个太监,下面办事的人都是从锦衣卫陆陆续续调过去的。
分权也就罢了,连人也给分走了,东厂自从建立,就注定和锦衣卫会结下梁子,赛哈智作为锦衣卫的头头,能忍住火气看过眼那才是怪事。
“哎呦,赛指挥使,我们是没你那玩意,但我们却可有颗忠心哪,哪像你们,主子吩咐的事情,是哪哪都办糟。”
忽然,从城门里走出来一个双手揣在袖子里,拂尘依在臂弯的太监,脸上挂着微笑走到刘二柱身前。
郭玹向胡概解释,“这就是方才那两个东厂军士请来的统领太监,叫王欢喜,是东厂厂督的干儿子。”
说完打趣道,“曾翔啥也不多,就是干儿子多。”
果然,只见下方刘二柱急忙对那太监躬身请安,“王公公。”
“哼!”赛哈智看到他那副卑微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半转过身,正对王欢喜,“王欢喜,堂堂京师城门,本指挥使怎么就不能进了?!”
“我说赛指挥使,您今个这是哪里来的气?”王欢喜笑着问道。
“哪来的气?”见他开口,赛哈智冷笑一声,“王欢喜,我问你,这京城的城门,是你们东厂的还是大明的?敢拦着本指挥使?!”
王欢喜道,“呦,赛指挥使这话说的可不好听,我们东厂是替主子办差的,现在可是国丧,朝廷已有官文,京官不出城,外官不入城,岂是我们东厂做得了主的?”
“好。”赛哈智道,“那你说说,我赛哈智是京官还是外官?”
王欢喜道,“您自然是京官,不过这话说回来,大行皇上要您去关西,这本是多好的美差,可您呢?不但关西七卫没给您好脸,哈密卫还趁着察合台汗国与瓦剌大战,前线空虚,跑去偷袭,导致察合台汗国顾头顾不了腚,大败于瓦剌,察合台汗国的大汗状子都告到朝廷来了,您瞧您这事办的,朝廷的脸面都让您给丢光了!”
他说到这里,戏谑地看着赛哈智,“赛指挥使,您事都干成这样了,朝廷也没有要您回来,您回来干什么呀,这京城城门不让您进去,是在为您好呀,您看,这国丧守城的差事不是都已经由我们东厂负责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揭短奚落,胡概想起赛哈智在大同府时说的话,心说这还说什么呀,事办成这样,自保都是问题,哪还有什么反制东厂的心思?
赛哈智怒火冲天,指着王欢喜道,“王欢喜,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们厂督曾翔来了也不敢如此跟我说话!”
王欢喜却不搭理他,转头看向他身旁一人,问道,“你是......”
那人急忙躬身,“王公公,我是陕西巡按御史王怀,四日前接都察院左都御史权大人之命,入京述职。”
他说完一边取文书一边道,“只是下官启程时还不知皇上驾崩,现在国丧,朝廷又有规制,不知......”
王欢喜见状,斜眼看了一眼赛哈智,不等那王怀说完,也不等他拿出书信,便道,“既是朝廷公事,又有都察院文书,那就不用看了。”
转头吩咐刘二柱,“让他入城!”
“是!”刘二柱急忙应声。
那人全然没想到进城会如此顺利,瞅了一眼赛哈智,拱手致谢王欢喜,牵马带上随从赛哈智身旁经过,进入了半打开的西直门。
王欢喜又吩咐刘二柱,“别在这杵着了,看看哪些大人们是有文书的,耽误了朝廷公事,咱们可吃罪不起。”
“是,是!”刘二柱尴尬,也瞅了一眼赛哈智,带人去查看其他想要进城之人的文书去了。
郭玹见状笑着摇摇头道,“王欢喜这般做,赛哈智这老脸可是没地方放了。”
胡概也觉得这王欢喜众目睽睽之下,做的太过分了,全没给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留半分脸面,他原以为锦衣卫与东厂的不合只是暗地里互相挤兑,没想到却是如此敞开了架势给对方难堪。
赛哈智在马上坐不住了,本就粗犷的脸上更是让人不敢直视,他气的浑身颤抖,手中马鞭一指王欢喜,“王欢喜!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一条狗而已,让你干爹曾翔出来见老子!”
王欢喜道,“赛指挥使,我家厂督正在宫里伺候太后和太子殿下,若是这等小事也要麻烦他老人家,我这做儿子的怕是免不了被斥责。”
转头怒斥刘二柱,“完了没有,完了快关城门,可千万别让一些自以为是的人溜了进去!”
“是,是。”刘二柱赶忙赔罪,下令关闭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