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令人费解的大战

大军厮杀，郑亨观察战况，“鞑靼人数太少，三面被围，坚持不了多久。”

胡概点头，“不错。”

果然如郑亨所言，厮杀两个时辰后，在瓦剌三面紧逼之下，鞑靼死伤惨重，开始败退。

胡概皱眉，看向南向的天边，“阿鲁台的后军为何现在还迟迟不现？”

郑亨也是疑惑，“瓦剌阵型已乱，将士多有疲敝，按理说阿鲁台是该出现了。”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尖。

战场上，鞑靼骑兵的节节败退已然演变成了溃败，三万人的先锋折损过大半。

郑亨观察的不错，这三万人马的确就是以阿日斯兰为首的不服阿鲁台的四大部族人马。

此时的他们也是慌了神，最开始是攻是退显得有些不决，最后眼见援军无望，率领剩下一万多人转向溃逃，身后瓦剌骑兵穷追不舍。

至此，正面战彻底转为了追击战。

郑亨看的目瞪口呆，“阿鲁台此时不现，还待何时？”

胡概也是疑惑，“溃败如此，阿鲁台的主力大军却依旧不见踪影，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看着下方的溃败，心中突显一个念想，“难道......”

啾啾——

胡概话未说完，天空中传来一声嘶鸣，一头灰鹰飞来。

紧接着，借着夕阳余辉，就见南边天边出现黑压压的大军，阿鲁台率领七万大军终于是来了。

此时太阳已落入山下，天色昏暗，更让这股大军显得威严肃穆。

“终于是来了！”胡概长舒一口气。

他更希望看到的是阿鲁台真的要与瓦剌一决雌雄，而不是有其他诡诈。

下方四个鞑靼部族首领见援军已至，顿时大喜，立刻带领溃兵奔向南面，要与主力汇合。

哈拉和林城头上的瓦剌统帅收兵旗一展，追击的瓦剌众军也纷纷停步，有些已经调转马头回军，准备重新摆好阵型迎敌。

只是奇怪的是阿鲁台的七万主力行军速度却是不紧不慢，一点没有要进击的意思。

郑亨不禁又心生疑惑，“大人，这还是不对呀，三万人的先锋牺牲如此之大，才带乱了瓦剌大军阵型，却不趁势掩杀，反而不紧不慢，这阿鲁台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胡概闻言，刚刚放下的心，陡然又疑心迭起，“再看看！”

他们在山腰间看不清楚，但真实情况却是明明白白。

战场之上，四个部族首领率领残军到了阿鲁台大军身前，那独臂首领浑身带血，不也下马参见，直接在马上质问阿鲁台，直呼其名，“阿鲁台，我四大部族三万人马折损大半，你此时才至，到底是何居心？！”

“今日怎么都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另一个部族首领也是愤慨质问。

阿鲁台脸上挂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有些让人胆寒，“阿日斯兰，不用动怒，瓦剌势大，又据城而战，敌方阵型不散，我如何能出现，又如何能一举夺回圣城？”

他说完指了指前方，“你们若还在此斗气，待敌方摆好阵型，可就真是贻误战机了。”

独臂首领回头一看，瓦剌果然已经在回军，急忙道，“那你还等什么？！快......”

可他话还未说完，自己的脑袋直接掉在了地上，两目圆瞪。

其他三大部族首领顿时目瞪口呆，回头见达巴拉干正举着血淋淋的弯刀。

正是他出的手！

“阿鲁台！”三人知道中了奸计，纷纷抽出了弯刀。

“杀了！”阿鲁台淡淡道，一旁的五大首领齐齐出手，三人同样顷刻间人头落地。

事发太过突然，四大首领的败军还未反应过来，阿鲁台抽出弯刀，高高举起，身后七万大军随即开始跃马冲锋。

胡概与郑亨远在三峰山上，虽然距离太远，看不甚清，但下方的一幕还是尽收眼底，顿时震惊地两人说不出话来。

但更让他们两人惊掉下巴的是，阿鲁台这七万大军直接对着仅剩下的一万左右，刚刚才经历血战疲惫不堪的的先锋大军开始砍杀，出手极为残忍，一个活口也不留。

不止他们两人惊讶，正在回军的瓦剌众军同样惊讶，纷纷停下脚步回望，哈拉和林城墙上许久不见令旗挥舞，想必那瓦剌统帅也是费解。

看着下方血腥自残的一幕，胡概双拳紧握，确定了自己方才的念想，“这阿鲁台是想借此彻底铲除异己呀！”

郑亨心中震撼，不解问道，“可大敌当前，阿鲁台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

胡概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不多时，原本已是溃军的一万先锋大军损失殆尽。

阿鲁台回军驻足，看了看远处的哈拉和林和瓦剌大军，居然直接扭头朝东而去，七万大军紧紧跟随。

这仗居然不打了？！这是什么情况？

站在三峰山山腰的胡概和郑亨两人对视一眼，均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和疑惑。

“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呀，阿鲁台摆了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杀掉不听他号令的四大部族的人？”郑亨问道。

胡概看着向东撤去的鞑靼众军，“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可是，可是......”郑亨一头雾水，“可是鞑靼势弱，阿日斯兰他们再不服阿鲁台和新汗阿岱，也绝不会与瓦剌为伍，阿鲁台现在将他们铲除，这是何道理？以后在这大草原上还如何与瓦剌抗衡？况且，如此击溃瓦剌，收复哈拉和林的良机，就这般放弃了？”

胡概只是盯着下方莫名其妙的瓦剌大军和慢慢退去的鞑靼骑兵，没有说一句话。

其实这个结果在阿鲁台迟迟未有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猜测，没想到却成了现实，而相比于郑亨，他现在考虑的更多。

就如同郑亨知道这一仗怎么打，但胡概却可以分析出这一战在哪里打，这就是战略和战术的不同。

首先，就是郑亨所言，以鞑靼如今的处境，阿鲁台不想着重塑往日辉煌，却想着先把不服自己的人统统干掉，难道在他看来，除掉了阿日斯兰等人，他就能够高枕无忧了吗？

显然不是，阿鲁台统治鞑靼多年，城府谋略自然胜于常人，他肯定有更深一层的打算，除掉阿日斯兰这些不服自己的部下只是第一步。

其次，借瓦剌之手轻松除掉阿日斯兰等人是阿鲁台第一个目标，可为了这个目标他却是做了不少前提铺垫。

立了新的大汗，联合察合台汗国，向大明朝廷两上国书，让察合台汗国在西边牵制瓦剌，又从大明手里拿到了五十万石粮食。

只是若是这场三国期待的大战真实情况暴露出去，他就是既得罪了察合台汗国，又得罪了大明朝，四面树敌，鞑靼以后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他又所图为何，还有什么自保的后手呢？

见胡概不说话，郑亨焦急道，“大人，这阿鲁台太过奸险，难怪他不愿咱们观战，原来是害怕被咱们发现，幸亏大人早有准备，才探知此真相？咱们回去就立刻上书皇上，出兵将鞑靼尽数剿灭！”

胡概看着下方摇摇头，“对于阿鲁台来说，这从一开始就是必败的一仗，即便真实的战况被他隐瞒，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大明区区五十万石的粮食么？”

是啊，这才是最为关键的。

如果单单只是为了除掉阿日斯兰等人，那这一战早就该发生了，直接率人直奔哈拉和林一样能达到目的，何必要拉上察合台汗国和大明，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为了大明朝的区区五十万石粮食？这怎么可能！

郑亨一滞，他可没想这么多，只知道眼下整个大明朝都被阿鲁台耍了，“这......这......这末将可就说不好了，不过阿鲁台一向阴险，不管他有什么勾当，眼下立刻上报朝廷才是最要紧的。”

他也算是说出了关键。

但胡概却是闻言皱眉，低头犹豫几息，点点头，最终同意，“好，咱们先找机会下山回大同府，然后立刻禀告朝廷。”

现在下方的哈拉和林可是还有近十万瓦剌大军，他们想要下山自然要找机会。

不过这机会也未等待多久，这些瓦剌骑兵也许是要回到原来的驻守之地，也许是要去支援西面和察合台汗国的战事，总之仅仅休整五日功夫，大军便陆陆续续撤离地差不多了，只留下大约一万人打扫战场，驻守城池。

哈拉和林这座瓦剌和鞑靼共同的圣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留下城外满地的血腥。

依旧是郑亨领兵带路，他瞅准机会，命令众军上马，趁着夜色下了三峰山。

鞑靼大军铁定是不回来了，这次他们选择向东兜圈子，远远绕过哈拉和林，然后一路向南，直奔大同府......

三天后，胡概众人在一条河边停下脚步，歇脚造饭。

郑亨从河边打来一壶水，呈给胡概，“大人，这里离赛罕山也不过五十余里，再有不到两日，咱们就能回到大同了。”

“嗯。”胡概点头，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他年纪算不得老，只有四十岁，但因是文官，可不常在马上，再加之气候不适，这一月来的奔波，的确是有些吃不消。

哒、哒、哒！

可正在这时，西面的岗后忽然传来轻轻的马蹄声。

郑亨很是警惕，蹭的站了起来，右手握住了腰刀刀柄，皱眉观察，准备下令。

很快，岗上露出几个人影。

“戒备，保护大人！”不待看清来人，他便抽出腰刀，招呼众军准备迎敌。

胡概同样心惊，站起身来观望，要知道这里是塞外草原呀，可不是大明的地盘。

岗上的来人最终只有十几人，郑亨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是马匪，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可当他眯眼细看，才惊骇地发现领头的居然是达巴拉干，阿鲁台最忠诚的部下。

“大人，是达巴拉干，阿鲁台发现咱们了。”郑亨急忙道。

胡概没有说话，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其他人。

达巴拉干到了岗上，勒马看了看，留下其他人，自己单骑来到距离明军百丈之处停下。

他看着被明军围在中央保护的胡概，忽然笑了笑，也不下马，拱拱手，用蹩脚的汉语的道，“大明特使，别来无恙。”

郑亨侧头对胡概道，“大人，他们似乎只有这十几人，这家伙可能在拖延时间，我带人先杀了他，咱们赶快南撤，免得阿鲁台的其他援军杀到。”

胡概闻言看向达巴拉干，见他神色似乎很是平静，于是对郑亨道，“先等一等。”

他让身前的明军让开，自己拍马走出，郑亨不敢大意，拍马紧追而上，在侧保护。

胡概对达巴拉干道，“将军可是有什么话要对胡某说？”

达巴拉干笑道，“特使说的不错，我已经在这里等您三日了。”

“三日？”胡概皱眉。

“不错，不过不是我有话对特使说，而是我家太师有话要我传达特使。”

“阿鲁台？”胡概心中一突，心说阿鲁台早就知道自己会经过这里，那岂不是说他可能也知道自己亲眼目睹了哈拉和林那一战？

他脸色阴沉下来，压住心中的震惊，“阿鲁台太师有什么话要对胡某说？”

“我家太师让我给特使稍一句话，他说特使是聪明人，在大明朝廷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是心知肚明的。”达巴拉干说完，拱拱手，“特使，话已带到，告辞！”

说完引缰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胡概见状急忙喊道，“你们太师为何要给我传话？”

达巴拉干回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他说完又是学着大明礼节一拱手，拍马离开。

胡概等人目视他到了岗上，带人消失。

郑亨看看四周，“大人，阿鲁台奸险，这家伙的话可不能信，咱们得赶快离开。”

胡概却是摇摇头，眼睛还是看着岗上，“他说的是实话，瓦剌可以直接杀了我们，但阿鲁台现在还不敢动咱们。”

郑亨一滞，感觉自己的脑子近来可是有些不好用，“这却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