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调运之事不表,转眼到了洪熙元年三月。
从这年开始,朱棣的永乐年号已经翻篇,朱高炽的洪熙年号正式在大明以及各藩属国使用。
大同镇,军仓修建、漕粮运送诸事均已齐备。
二月十五,知府衙门大堂。
郑亨进来禀告,“大人,鞑靼太师阿鲁台又派人催问粮食了,这次咱们该如何回复?”
“四月的战事,三十五万石粮食或已送达,或已上路,阿鲁台急什么?”胡概头也不抬,只是盯着案桌上的舆图仔细观看。
胡概这意思明显就是不着急,他不着急,郑亨自然也就宽心了,凑上前看了看那舆图,“大人,这张舆图,您可是研究了好几个月了。”
胡概闻言抬头看向他,笑道,“多了解了解没有坏处。”说完又问道,“郑总兵,你前几日说鞑靼一直在动员?”
“是呀。”郑亨点头,“大人,派去的探子回来都说鞑靼部族半个冬天都在动员,依大汗令,这次十二岁以上的男子皆要参军征战,不服阿鲁台的那四个部族也很是卖力准备,这次阿鲁台也许真的能拿出十万骑兵,他这是毕其功于一役,要与瓦剌动真格了,看来末将之前是杞人忧天了。”
“阿鲁台这是要孤注一掷呀,这可不像是他呀。”胡概闻言却是皱眉摇摇头,低头想了想,随即问道,“现在便说杞人忧天为时尚早,有没有打听到那四个部族为什么这次会爽快听从阿岱汗和阿鲁台调遣?”
“这个......还没有。”郑亨摇头,“也许只有他们的部族首领知道了。不过末将觉得,鞑靼和瓦剌是世仇,阿鲁台若是以击溃瓦剌说服四部首领,倒也并非不可能。”
“嗯,有道理。”胡概走到大堂中央,来回踱了几步,想了想问道,“郑总兵,阿鲁台现在驻扎在哪里?“
“阿力玛图。”郑亨在舆图上指出一个位置,“赛罕山以西四百余里。”
胡概闻言立刻回到案桌前,仔细观看,低头思量一番,对郑亨道,“郑将军,这里没事了,运送粮食的事情你不要着急,听我安排。”
“是!”郑亨退出堂去,胡概却在继续研究舆图。
仅仅过了一天,胡概又召郑亨,“郑将军,剩下的十五万石粮草就由你我亲自给阿鲁台送去!”
郑亨惊讶,“大人也要去?”
“要去。”胡概道,“而且你挑选三百精骑混在运粮兵里,到时听我调遣。”
“大人,这却是为什么?”郑亨问道。
胡概眼睛看向堂外,“如你所言,阿鲁台这个人善驱利害,如果这次他是真心要与瓦剌决一死战,自是最好,倘若不是,咱们也得知道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及时呈报朝廷,给你三日时间,你速速去准备。”
“是!”郑亨领命。
他立刻通知了阿鲁台派来的催粮使,要他们在阿力玛图等待粮食运抵,自己则着手准备,调遣了一卫之兵的运粮大军,按照胡概的吩咐,挑选三百精骑混在其中。
经过三天准备,二月十九,这支庞大的运粮队伍就在胡概和郑亨的率领下出发了。
拉着粮食的马队绵延十余里,一路向东北进发。
不至三月的塞外,天气还未转暖,草原上还斑驳铺着尚未融化的积雪,路途艰难,但是新生的气息已经在大地上蓄势待发。
运粮队伍走了十余天,至三月初,已经堪堪到了目的地阿力玛图。
远远看去,白色的蒙古包星罗棋布,牛羊遍野,嘈杂呼喝之声远远传来,再不似之前一望无尽的茫茫寂寥,了无生机。不由得让胡概心旷神怡,自任职山西巡抚以来第一次感叹塞外壮美。
鞑靼本就是游牧民族,阿力玛图虽是要地,却也没有什么可大书之处,这里是放牧之地,却不是要塞,根本没有筑城,无非就是靠着一条绵延山岗,岗下有条河流蜿蜒穿过。
啾——
天空中盘旋的一只灰鹰突然发出一声嘶鸣。
郑亨抬头,“大人,阿鲁台马上就要到了。”
胡概抬头看着那灰鹰,就像是看着阿鲁台本人,一样的狡猾,一样的凶残。
哒、哒、哒
很快,前边十几轻骑扬鞭而来,领头的正是鞑靼太师阿鲁台。
阿鲁台到了近前,收起马鞭翻身下马,一如既然的爽朗,哈哈笑道,“大明特使,咱们又见面了。”
胡概下马回礼,笑道,“见过太师。”
阿鲁台抬头看向他身后的运粮队伍,“哎呀,这些个粮食还需要特使大人亲自护送,我阿鲁台实在是感激不尽。”
胡概笑道,“既是两国联盟,运粮便是我胡概份内之事。”指了指运粮队伍,“太师,这十五万石粮草运抵,大明的承诺就已全部兑现,接下来就要预祝太师旗开得胜了!”
“特使放心好了!”阿鲁台倒是极为自信,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九个人,“特使请看,今日算上我,鞑靼十大部族可都在这里了,有大明粮食供给,我十万铁骑再无后虑,再加上察合台汗国从西边夹击,必将横推瓦剌,无往不利!”
胡概看去,他身后的九大部族首领的确有四个他是见过的,另外的五个人中,有四个单独在一边,与其他五人隔开了两马的距离,其中一人还少了一条胳膊。
他知道,这四个人应该就是郑亨口中不听阿鲁台号令,对新汗阿岱血统有怀疑的四个部族首领了,另一个就是察哈尔部首领巴突温都苏身死后递补上来的。
胡概看着那独臂之人,这就是薛延陀部的首领阿日斯兰,此人形象魁梧,除了断了左臂,脸上还有一条刀疤,直从左边眼角到了右边下巴,一看就是凶悍之人。
见胡概看向自己,阿日斯兰立刻怒目而视,看起来对他极为不待见。
重新看向阿鲁台,胡概突然问道,“太师,鞑靼不日就要进军,不知大汗现下可在此地?”
他又提出要见大汗阿岱,是真的想一见这个神秘人物。
阿鲁台闻言稍稍一滞,眼中划过一丝寒芒,胡概看他身后,果然见那四个部族首领脸色变得不屑起来。
阿鲁台伸手摸了摸络腮胡,掩饰自己的神色,随即哈哈一笑,“我们大汗还有要事在身,不在此地,特使若要相见,须得下次了。”
要事在身,还有什么要事比得上鞑靼举全族之力进击瓦剌还重要?这更加让胡概肯定了郑亨当时的怀疑。
“那便可惜了,没有觐见的机会。”胡概惋惜道。
阿鲁台转移话题,热情拉起胡概胳膊,“特使,走,我带你去观览一下我鞑靼的好男儿!”
他其实知道胡概此次亲自前来就是想看看鞑靼出征的大军,毕竟大明的五十万石粮食可不是白给的。
胡概喜道,“正有此意!”
阿鲁台上马与胡概前面并行,到了蒙古包处,他立刻吩咐手下人卸粮,让大明将士歇息。
但涌出来的却是一群鞑靼妇女和年迈老人,看的胡概等人目瞪口呆,却也没有多问。
阿鲁台指了指一旁的山岗,对胡概道,“特使,咱们上这赛音岗一观如何?”
胡概看去,这赛音岗方才远看有茫茫草原衬托,倒也看不出什么,但近看却堪称雄伟,它不算高大,但贵在磅礴,就像是大地上隆起了一条巨龙,“好!”
坡度不大,胡概带着郑亨跟随阿鲁台骑马上了山岗。
“特使看看那一边。”阿鲁台指向赛音岗另一侧。
胡概看去,顿时便开了眼界,只见下方蒙古包星罗棋布,数不胜数,绵延不知多远,到处都是悠闲吃草的骏马以及聚集在一起谈笑跳舞的鞑靼将士。
“呵呵,特使,这便是我鞑靼勇士!”阿鲁台自得笑道,随即冲着下方大喝道,“小崽子们,都提起精神,让大明特使好好看看我鞑靼铁骑!”
啾——
那头灰鹰好似听见了命令,自阿鲁台肩头飞上天空,一声长鸣,飞向远处。
随着它飞过,下方的鞑靼将士一个又一个站起身来,纷纷举目看向岗上。
鞑靼均是骑兵,军纪虽然严明,但却没有大明将士整齐列队的讲究,但纵然杂七杂八站着,这庞大的军容依然让胡概看的心惊。
正如郑亨所言,他甚至能看到许多尚未褪去稚色的脸庞。
“太师,这里是十万人?”胡概问道。
“没有,这是有七万人,还有三万人在此地之北二百里外的翁金河。”阿鲁台说完笑道,“特使若是有意,可前往一览。”
“翁金河......”胡概低眉,随即笑着对阿鲁台道,“那倒不必了。”
阿鲁台说翁金河有三万人,那就一定有三万人,即便他另有图谋,这面上的事情也必然做的干净,去了又能有何用?
“特使放心,两国已经结盟,大明如约送来了五十万石粮食,我鞑靼定然也是不会背叛盟约。”阿鲁台一副舍我其谁的气魄,“这十万勇士就是踏平瓦剌的先锋!”
说完又指了指身后岗下,这里就是胡概来时之地,“鞑靼此战关乎生死存亡,好男儿不分老幼,都要上战场,运送粮草、驱赶牛羊这等后勤之事,就只能交给鞑靼的女人和老人了,他们同样是我鞑靼的勇士。”
他看着胡概,“特使,瓦剌既要来犯,妄图吞并鞑靼,防守避战,不如我鞑靼主动出击,这次西征,我鞑靼可是要毕其功于一役,誓要击败瓦剌,以报我族之仇!”
对于鞑靼来说,进击瓦剌的确是西征。
胡概看看前面的鞑靼将士,又看看身后的女人老者,心说鞑靼这是真的要举族出动,背水一战呀。
“这场仗太师打算怎么打,第一战在哪里?”胡概问道,这可是个关键问题。
阿鲁台笑道,“特使,你这个问题在你大明朝可以这般问,但在我鞑靼可就不对了,我们和瓦剌都是游牧,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家,打仗也是一样,我鞑靼十万精骑,纵然西有察合台汗国夹击,相比于瓦剌,明面上还是劣势,这场仗要想赢,就得出其不意,特使问我第一战在那里?那得看瓦剌怎么布置,现下我可回答不了。”
“太师说的是。”胡概表示认同,看了一眼岗下的大军,又问道,“太师,胡某久在江南,见识浅薄,还从未见过这草原大战,不知可否同往一观?”
阿鲁台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闻言一滞,伸手摸了摸络腮胡,也看向下方的鞑靼将士,神色冷冽,“特使,这是大明皇帝的指示么?”
“不。”胡概摇头,“只是胡某的私心。”
“哈哈哈......”阿鲁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显得颇具冷意,“我鞑靼举族西征,将一国命运都系在了裤腰带上,可非儿戏,特使大人要看戏可是选错了地方,你我两国的盟约里可没有这一条。”
他转头看向胡概,神色不悦,“特使大人要去观览也不是不可以,除非大明出兵参战,我阿鲁台再不济,也绝不会允许我鞑靼的勇士被人当成斗兽场里的野兽来取悦。”
虽然阿鲁台的理由还算得上充分,但却更让胡概对这号称的举族一战怎么打产生了浓厚兴趣。
胡概也未强求,微微躬身,“太师莫要动怒,是胡某考虑不周,观览之事就此作罢。”
“好说。”阿鲁台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也许是刚才搞僵了气氛,两人只是再闲谈几句,便下了赛音岗,胡概提出告辞,“太师,粮草已经足数送至,胡某就不多留了,免得打扰了太师的备战。”
阿鲁台也不挽留,“好,大军阵前,我也没有好招待的,特使要回,那我也就不留了,特使放心,回去只管等待我鞑靼得胜的好消息。”
“好说。”胡概拱手。
两人分别,胡概率兵而回。
大军往南走了一日,胡概突然引缰停马,回头看了一眼,问郑亨道,“郑将军,可看清楚了,确定阿鲁台没有派人跟随?”
郑亨道,“大人放心,没有人跟随。”
“好!”胡概道,“安排副将率军向南回大同,你我带上三百精骑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