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说一说

这节课，江逸知道太子肯定有很多事要问他。

如果没有他江逸，那么现在太子赵桓肯定还是白纸一张，或者说被徽宗皇帝培养成，除了没有其父皇享乐的习惯，有其父皇对将来一切美好幻想的习惯。那么赵桓现在肯定跟大部分人一样，在幽云光复的开心中。

但是江逸来了。因此赵桓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个赵桓了。

“江师，我参加了庆功宴，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满朝文武除了不说话的，但凡开口，都是歌功颂德，没有一个人敢说真话。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那些人都不笨，为什么要做这种臣子，圣人书中言道，臣子若不说真话，就是奸臣。”

太子赵桓一见到江逸，就控制不住说一大堆话，说着说着，眼里就噙满了泪花。

江逸好整以暇的喝口东宫里的龙井茶，跟张世文对视一眼，开口道：“殿下，您应该庆幸。”

赵桓愣愣道：“我有什么好庆幸的？”

“你应该庆幸你知道这么多陛下不知道的事，你让世文去找前线军卒来直接问话，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殿下，您如今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殿下了。

您搞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原理，那就是，如果要想了解真实情况，那就要尽可能去从距离现场越近的人口中去了解。

你开始明白，一切消息的来源，经过的人手越少，你就了解的越真实。

这是历代君王里，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能明白的道理。”

赵桓虽然被江师夸了，但他不开心。因为他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江逸又道，“殿下还应该庆幸，您有了自己的想法，您对于事情有你自己的分析，你不再是只会听从别人跟你说的，您甚至开始怀疑父亲，陛下...”

“江师。”张世文忍不住提醒道，意思是这话过了，容易杀头。

江逸回给张世文一个无所谓的眼神，又道，“您要知道，任何人的认知都应该是来自于自己对现实的观察，分析，最后得出结论，而不是直接听任何人所说的结论，哪怕对殿下来说，那个人是我，你的老师。

古希腊的柏拉图曾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老师，可是爹娘说，爹娘自然是不会害孩子的，天下的父母都希望孩子好，都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啊，我们听爹娘的话总归是好的，不会错的啊。”这是前几日江逸在家中给孩子们上课，孩子们提出的道理。

于是江逸把自己的话再次在东宫里再说一遍，在太子和张世文还没发问，他就主动说了：“这个天下或许真的没有对孩子有坏心思的父母，我们先假设没有。其实是有的，你们都是读过史书的人，当年战国时期，面对秦军的攻打，燕王为了自保，把自己的亲儿子杀了，头砍下来献给秦军。这怎么说？

历朝历代有这种事例，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至于民间，肯定也有。那么我们现在就忘掉这个，我们就假设天下没有坏心思的父母。

假设你的父母永远都是一心一意为你的，他们绝对绝对的为你好。在这个前提下，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他们会看错事情，看错人，看错情形吗？是人就不是圣人，就算是圣人，也有看走眼看错看不明白的时候。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父母给你们的建议就会是错的。”

“可大部分时候的建议还是对的啊。”赵桓道。

“大部分？你自己的大部分建议也是对的，因为你是最了解你自己的。殿下，世文，你们想想，父母给你们的建议，真的大部分是对的吗？”

张世文摇头道，“不说是错的，至少大部分是不合适的。”

“对，这世上也许没有对错，但有合适不合适。

一个人做官也好，做学问也好，没有对错，但是对于一个人来说，他想做官，那做学问就是错的，他想做学问，那他做官就是错的。父母在人生的经验上是比你们要多一些的，但，他们又有多了解你要什么呢？”

张世文听的差点落下泪来。幼年时候，爹常常因为他对一切都有好奇心而揍他，说他不务正业，说他应该把精力放在读书上。

现在他想想，他读书很不错，但他那些好奇心，正是让他能够活学活用书里面知识的基本，否则，他肯定会是个书呆子。

“我们要知道，这世上的东西都是越来越好的。前人的失败经验，成功经验，都能让我们后人得到经验与教训，继而完善出更好的选择。天下始终是进化着的。你们要记住，圣人之言，只可借鉴，不可全抄！

殿下明白了吗？如果不明白，你只需要记住八个字，只可借鉴不可全抄就可以了。”

赵桓喃喃念着这八个字，好像有点心得，又好像还没明白。

张世文则是微微点头，似有所思。

江逸话锋一转：“殿下一开始问的，为什么会这样，群臣为什么要这样。这个问题我们从两个方面来讲。

第一，群臣这样的主动性。他们只有这样，才能得到陛下的赏赐和夸奖，他们想升官发财，他们想要保持自己的地位，他们必须说让陛下开心的事。宴席上的他们，如果不迎合陛下，他们就上不去。

第二，被动性。他们胆敢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他们就做不了官，甚至还要面临被杀头的危险。

这两者结合下，不说话都成了一件危险的事，他们能不这么做吗？”

“江师的意思症结在父皇这里吗？”

“对。殿下终于很自然的说出了这句话。”

张世文欲言又止，江逸对张世文道，“世文，殿下是个纯洁的人，他不会因言获罪。我们大宋皇帝，在历史上，从来都是如此。话说的难听点没事，这里虽然有害人的奸臣，但是没有可怕的廷仗。”

“廷仗是什么？”张世文不禁问。

“就是哪个做臣子的说了得罪陛下的话，陛下让人把臣子拖出去打屁股，打死打残都是很正常的。”

“不过这不是明朝。”

明朝，明朝是哪个朝代？没听说过。张世文和赵桓同时在心里嘀咕。

“闲话不说。

如果陛下是喜欢听实话的，那么臣子就会说实话。这个道理你们都懂。不用我多说。

殿下，只要你深入的想想，其实不需要问我，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赵桓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他气愤的想责问那些做臣子的，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父皇，但他也知道，父皇不喜欢听，就算把那个小兵带到父皇面前，把小兵知道的所有说一遍。父皇也会让童贯来解释，童贯只需要把关键词改一改，就会让这件事说起来变成另一个样子，而父皇，注定会相信童贯，而只认为那个小兵不知道童贯的全局调度。

赵桓长叹一声。

这是他自从认识了江师开始，越来越觉得自己无力和无奈，越来越不开心。

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将来充满希望信心了。刚开始的时候，江师跟他说靖康之耻，他只是担心这件事会发生，但他觉得很容易改变，既然提前知道，那就不难。可是随着跟江师的学习，他越来越感觉到其中的复杂和困难。他再也不觉得改变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甚至，他常常感觉这是改变不了的。不是百官改变不了，而是父皇...

江逸看着赵桓慢慢的变化，心中想着，必须打破你对父皇的崇敬，你可以对父皇充满爱，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父皇的尊严，但是，我要你明白，父皇是有问题的。

你尽管可以为你的父皇献出生命，但你却无法不去认为，父皇这样不对的。

这是江逸自从决定可以培养太子赵桓后，定下的第一步。

这一步走出去，走成功了，才能从骨骼里改变这个封建太子。

赵桓和张世文两人一时沉默了，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反贼的话。这一刻，他们忽然同时觉得，为什么他们明明心系天下，心系陛下，可却总是触碰到反贼的道路上呢？可他们明明一点也不想做反贼啊。

江逸见让他们思考差不多了。

接着又道：“相信你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这是正常的，现在你们已经明白了，之所以一场堪称是羞辱的事情，却被举国上下当成了一件大喜事。你们知道了这不是偶然，这是必然。那么，将来的靖康之耻，也是必然的。

金人已经把我们大宋的军力看的很明白。完颜阿骨打此时一定已经在想将来灭辽后的下一步该往哪走了。”

“江师，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办？”赵桓道。

“我们只能顺其自然，现在，我们只管积蓄我们的力量，做好我们的准备。还有两年不到，当我们学的足够好。那时候，金人再来的时候，我们会有办法的。”

“现在，我跟你们说一件事。完颜阿骨打要死了。”

“什么？”

“金朝皇帝要死了？”

“怎么可能，完颜阿骨打正值壮年，怎么可能要死了？”

“史书中记载，突发恶疾，就在今年，你们可以看着。”江逸这是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不然总是给他们吃宋要亡的药他们吃不消。

阿骨打的死，在历史上的确延续了北宋。有史学家说，如果阿骨打不在这年死，那么很可能辽一结束，金在当年就会立刻南下，那么靖康耻就会提前两年到来。而弹冠相庆的北宋君臣则会感受到什么是巨大的差距。前一段时间还在庆祝完成大业，之后就马上遭遇灭顶之灾。

不过阿骨打的死，金朝的过渡算是很顺利，内部虽然有争斗，但是没有造成致命伤害，这也是金朝的一个幸运。也是后来他能够灭掉北宋的一个重要原因。

江逸是考虑过，在阿骨打死后，在金朝内部造成一些作为的。只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如果说他能早半年进入皇权核心系统，那他是可以的。不过现在迟了，这需要他亲自去做。等他打入金朝廷皇族系统，金内部已经稳定下来了。

还有一层考虑是，从外部把敌人改变，是一件不牢靠的事。大宋的问题跟所有国家的问题一样，主要不是对手，而是自己。所以江逸选择更难的方法，他希望通过改变内部，让这个腐朽的王朝活过来。

太子和张世文不想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江师不会有错的。江师知道未来的事。

“如果阿骨打会死，那他们至少会在内部争夺皇位一段时间，他们会消耗自己的力量。”张世文说。

江逸点点头，“的确如此，世文看的很清楚。不过他们很快就走回到了正轨，对他们没有大的影响。这是他们幸运，也是他们的实力。要知道，改朝换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更别说是在刚刚建立起来的国家。

阿骨打的死，如果处理不好，那就是分崩离析，重新让辽站起来都是可能的。现在我之所以告诉你们，就是想让你们明白，事情一直都是在变化中的，你们要想有所作为，就不能拘泥于一定的东西，要根据事情的发展而变化自己的想法。

一句话，不要把我当圣人，充分发挥你们自己的脑子去想，通过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得出结论。然后去做，然后在做的过程中不断修正自己不足的地方，然后进步。

回头我给你们默写一篇高人写的实践论。

这篇毛祖写的文章，江逸上辈子是反复的看，已经到了可以默写下来的地步。他觉得很适合太子和张世文看。毛祖的文章向来都是很朴实无华，很实用的。”

毛祖是谁？没听说过啊。实践论？听起来好像很有用的，当然有用的，江师都说好的东西，必然是极好的。却不知文章里写了哪些，一定要努力记下来，好好去研究一下，争取三天就能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张世文和赵桓在心里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