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梦

“俗套的故事，是吧？”高宁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一块老旧的玉章，很小一颗，绿色的，看起来就像一片橡树叶。“一个忠于前朝的老人委曲求全，只为找到和延续前朝皇帝的血脉。”

“这是什么？”叶空望了望他手心的玉章，“是苏溪赐予你父亲的吗？”

“这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官章，用的是便宜的糙玉雕琢而成，连最普通的老百姓估计都看不上。”高宁垂着眼皮，如同端详黄金般端详这颗小小的旧玉。“但这对我父亲来说，意义太重大了。”

“他死的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却用最后一把劲将这玩意从手中抬起，就那么用他老的皱缩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一直盯着我...”他苦笑着，“我将它从他手中拿了过来，并且承诺...承诺我会继承他的遗志，永远记住那个让我们穿上锦缎的皇帝，永远效忠他，绝不动摇。”

有那么一瞬间，他哽住了，但也只是一瞬间，在那之后，他呼出一口气，低沉的说道，“然后，他眼睛出现了最后一丝光，之后就完全消失了，他死了。”

他沉默了片刻后，苦笑的再次问道，“真是俗套的故事，不是吗？”

“也是个足以让你全家被诛灭的故事。”

叶空表情淡然，语气却低冷的如同这地窖的气氛一样。

“你告诉我这些，难道不怕我向上告状，让夏家为难你？”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您也不会那么保护苏公主了。”高宁笑了笑，“我说的不对吗？”

“半对。”叶空故作冷漠，站起身俯视着他，“我确实不会做告密的小人，但是我也不会帮助你颠覆...”

“您认识一个太监吗？那个为了你和公主而死的太监，哦，我真想他，最后一次遇到他时，他还从他的木梻里掏出块糖给我吃呢，就像他第一次遇到还是个小屁孩的我一样。”

高宁突然间的话让叶空大脑一阵激荡，“你...你在说什么？”

“我也曾一直寻找他，但再听说他时，他已经死了。”他说，“皇宫里有很多我的耳朵，我听说过，老太监为了你和苏公主而死，虽然我不太清楚内因，但我了解这个忠诚度和我父亲不相上下的老家伙，你能和他遇上，并且他能为你甘心赴死...我可以肯定，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叶空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或者说，无法反驳，确实，老太监的死改变了他事不关己的心理，让他下定决心为苏荷讨个公道，颠覆这个王朝，即便这意味着他可能与夏语嫣自相残杀。

“我可是给当朝皇帝当了很长时间的狗腿子。”叶空试探性的说。“在你们眼里，可以算作助纣为虐吧？”

“谁不是呢？”城令大人摊了摊手，“我和我父亲当狗的时间比你多得多，而且交的税金供金也很多，但只要你内心一直秉持着把这个该死的王朝烧成灰的信念，就足够了。”

“我确实是想。”叶空承认，“但...我们能依靠什么？只靠我的那些药坊子和你的苏州，对抗整个王朝?”

“星火燎原，孩子。”高宁轻笑，手指滑了滑他面前的石桌，“也许我们现在只有一个苏州，但我们会以此为根据地，慢慢的夺回属于苏公主的一切。”

他收起手指，然后双目紧盯着叶空，“您会帮助我们呢？”

叶空笑了，不紧不慢的反问，“您愿意相信我吗？”

城令大人的唇角微微勾起，并伸出一只手，欢愉的说道，“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初次见面？啊，没错，初次见面，以后请多多指教。”

.......

当叶空离开城府，回到自己的府邸后，天已经快亮了，时至黎明，苏州城内阴暗而静谧。最初一抹黎明从屋檐之下斜射而进，为他的身体笼罩了一层红光。位于大院中央那插满熏香的铁鼎散发淡淡的香气，重重黑影在院大理石地板上聚集，并缓缓地、沉默地上升到院落的墙上。

他推开了门，回到了卧房，却发现苏荷没有睡。

“怎么？你还没睡？”叶空有些惊讶，他坐到苏荷旁边，轻轻拉住她的手，“瞧瞧你的黑眼圈。”

“我半夜醒来，发现公子不见了，然后...”苏荷委屈的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斜眼窥探叶空，“然后...然后我就睡不着了，就想着一直等公子回来...”

“哦，荷儿啊荷儿。”叶空忍不住噗嗤一笑，将她搂进了怀里，“你现在已经到了离了我就睡不了的地步了？”

“我知道这很丢人...”苏荷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如同池塘般映射着他的脸，“让公子讨厌了吗？”

“看看，看看，看看，这就是不好好睡觉的后果——脑袋迷糊了。”叶空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后背，女孩的体温透过他的手掌一路融入他的心脏，“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

“那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在荷儿身边。”

她说道，并且伴随着抽泣声，叶空明白了些什么，“做噩梦了？”

“嗯...梦到你一去不复返...”苏荷用丝绸睡衣擦了擦眼泪，紧紧凝视着男人，仿佛要把他永远关进她的眼睛里一般，“醒来后就发现你不见了...”

“梦都是相反的。”他像只猫一样将脸贴到女孩的胸口，感受她的心跳，“我永远不会离你而去，永远，我发誓。”

“我相信。”

女孩笑了，笑的很甜。

黎明将至，他们共用一张被褥睡觉，就像以往的每一个晚上一样，入睡时，苏荷总将她的头枕在叶空胸前，娇柔发丝轻蹭他的下巴。她的体味成了他的一部分。她红润的嘴唇所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胸口的感觉，她的乳房握在手中的感觉……这是他的幸福，也是他的担忧。

“梦都是相反的。”

“梦都是相反的。”

“梦都是相反的....”

他不停在心里呢喃，就像数羊一般，最后，他将下巴靠在女孩的头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