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颇为霸气的声音,让岳展程和林青松都忍不住侧目。
只见他们的邻桌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位老者。
一袭银青色的圆领长袍,上面绣着祥云仙鹤,领口和袖口的花纹精致,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顶尖手艺货。
黑白交加的发丝,被整整齐齐的束缚在了脑后,一支翡翠祥云玉簪横插在发髻之中,平添了几分贵气。
一张略显苍老的国字脸上遍布着岁月的痕迹,但是却并没有击垮这位老人,反而使对方更显沧桑睿智。
“老先生,您这话确实不假,但是您也该明白,这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
看着老人身上那昂贵精致的圆领袍,林青松那原本已经汇聚到了脸上的怒火,再次被他压制了下去。
按大安国制,普通百姓穿斜领袍,而凡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必须穿圆领袍!
看眼前这老头儿的服饰、还有那股与众不同的气场,显然不仅是有功名在身,甚至有可能是归田致仕当朝大员!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这个小捕快能惹得起的。
但是看这老头儿刚才那番言论,恐怕也是个愤世嫉俗的清流官员,怕是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本已经做好被怒喷一顿的林青松,万万没想到,那老者听了他的话之后,竟然不仅没有呵斥他,反而还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说道:
“此言倒也有理。”
林青松和岳展程两人面面相觑。
林青松是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直老者,竟然会赞同他的言论。
而岳展程则是震惊,从之前那老头儿应和自己的话来看,应该也是个理想主义派的人物才对,没想到居然也会这么开明的?
岳展程的这个开明,指的不是认清现实,而是能够将这个现实说出来!
别扯什么真正的读书人都是能接受现实、接地气之类的言论,认清现实的人多了,但很可惜,装糊涂才是阶级的主旋律。
古代的清流大臣,难道真的不知道病根在哪里吗?
他们知道,但是他们不会说,因为那是他们的饭碗,要靠人家吃饭的。
讲事实、就等于背叛自己的阶级,出现这种人的概率,和出现流芳百世的一代名臣的概率,差得很多吗?
纵观史书,也就那么几个。
而几千年的发展下来,被淘汰下去的人,何止千百亿。
所以岳展程格外震惊,这个老头儿好像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啊。
“介不介意,来与老夫凑上一桌啊。”老者抬头问道。
虽然是对两人说的,但是这老者的目光,显然是在岳展程的身上更多一些。
“既然长者有请,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岳展程虽然偶尔有些矫情,但在这种时候,还是比较豪爽的。
林青松也跟着坐了过去,但并未开口说话。
比岳展程的年纪大了一轮还多些的他,敏感的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只是个摆设,人家真正想要邀请对话的,其实是自己这个小老弟。
所以林青松也就坐在边上,默不作声,只带耳朵、不带嘴巴。
“敢问前辈怎么称呼?”岳展程拱手道。
“老夫姓霍,名仲元。”
老者笑呵呵的说道。
霍仲元……
岳展程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是一时间也没想起来他是谁。
反倒是边上的林青松,瞬间瞳孔一缩。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顺着鬓角滑落,桌子下面,放在大腿上的手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怎么会是这位!
岳展程思索了不到一秒钟,没想到这个名字到底是谁,索性也就不想了,直接站起身来,正了下衣冠,认认真真的环抱拱手,躬身笑道:
“晚辈姓岳,名展程。”
“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别管这老头儿是谁,自己先把礼数做足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挑不出毛病来!
“哦?”
霍仲元眼睛微眯,似笑非笑的说:“你真的知道我是谁?”
岳展程的眼中顿时掠过了一丝尴尬,但是事已至此,这马屁无论如何都得拍下去。
“前辈早已名满天下,又何必有此一问呢?”
“正所谓,天下谁人不识君?”
“晚辈以为,这是对前辈声名的最好表达了。”
听着岳展程的话,霍仲元眼睛一亮。
“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句子倒很是不错。”
“本以为你小子年近十七都没有考上个童生,想来是智商有问题,现在看来,这里面有些老夫并不清楚的事情啊。”
听见老者这话,岳展程顿时就愣住了。
“您认识我?”
“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霍仲元摇头道。
“那您这是……”
岳展程心里有了个猜测,但是不敢确认。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你本人,但是你的画像、还有你的籍贯信息,老夫早已就已经牢记于心了。”
霍仲元老神在在的看着岳展程,一双眼睛静静的盯着岳展程的脸,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本以为,你小子就是个科举无望、只想着走歪门邪道的幸进之徒。”
“只是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你小子心中还是有那么几分读书人的气节在的,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见老者这么说,岳展程的心里已然明白了过来。
看来这位,看来也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和杨叔与薛清鹏他们应该是有些关系的。
只不过,这位刚开始好像并不是对自己报以善意啊。
“晚辈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对有些东西看不过眼,便出言呵斥几句,算不上什么气节。”
“在晚辈看来,远在大安国边疆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还有为了整个大安国的繁荣稳定与发展而殚精竭虑的朝堂诸公,才是真正的有气节之人。”
岳展程面不改色的说道。
“呵呵,你小子倒是会给自己找补。”霍仲元眼神微眯,宛如一把利剑般在岳展程的心头划过,像是要洞穿他的想法。
但是这柄剑才刚刚破开了一层表皮,就被死死的夹住,不得寸进。
岳展程唇下紧咬牙关,强行镇定心神,尽力平静的与对方对视。
这段时间的成长,也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
只是和这种久经官场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斗争的老家伙相比,岳展程的这点儿定力还是太嫩了些。
两人对视了几个呼吸之后,岳展程微微低头,率先退让。
“前辈气势慑人,晚辈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