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夜。
快入冬月的气温,已经明显降了下来。
满是彪悍气,披甲如老卒的甘敞,骑在一匹矮脚黄骠马上。
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向南都天京所在的方向行进。
泥泞颠簸的路面,属实不适合大军前行。
无数多双脚踩过后,路面已经糟糕得和烂泥塘没什么两样。
稍不注意就是滑倒的下场。
而庞大的人流里,也确实时不时的,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滑到在地。
且再也没爬起来。
他们多是老弱妇孺之流。
饥寒交迫的他们骨瘦如柴,并没有被冲军强迫。
而是自愿跟随这支贼军行进。
原因也很现实,因为待在被洗劫一空的故土,只有饿死这一条路。
相反在贼军祸害下一处地方时,还可能有机会捞到点残羹冷炙。
为了活下去,所有人都在挣命。
在这样的裹挟下,人流直接突破了二十万。
各种哭喊,叫骂声,求饶声,无时无刻不在此起彼伏。
共同构成了一副地狱般的惨烈场景。
骑在马上的甘敞,皱眉忍受着这一切。
他无力像北廷那样安置救助这些人,因为粮食是有数的。
他必须优先集中粮食供应自己的军队。
只有这样,他才有办法,继续攻城略地,清理这天下的虫豸。
“大王。”
魏斌打马逆流来到甘敞身边,行礼道。
“免礼,前面探得怎么样?”
甘敞沙哑着嗓子开口,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沧桑。
“回禀大王,我们离天京已经不足一百里了。
兄弟们打破了几个坞堡,缴获了一些粮食。
同时我们发现,天京有不少人,在拖家带口的逃难。
只怕崇丰这帮人,从一开始就没想守了。”
魏斌打马跟随在甘敞身边,轻蔑的回答,显得信心十足。
甘敞没有说话,只望着这个年轻勇将的脸。
魏斌年方十八,稚嫩的五官,依稀有几分他叔叔魏岩的轮廓。
但魏斌他们这第二代反贼,
并不与魏岩、卫金星、章献策这些第一代反贼相同。
甘敞他们这些第一代反贼,是受过苦吃过亏的,很知道底层的艰难。
所以他们不但想杀士绅报血仇,还想要平天下救黎民。
他们尝试过当坐寇,拥有自己的地盘。
但最后在暴君共正的大军面前一败涂地。
而魏斌这些小辈,没法和黎庶流民共情。
他们只想快意恩仇,烧杀抢掠。
“不能让这些人跑了,将老营全派出去,能追到多少算多少。”
甘敞抛开繁杂思绪,厉声下令。
心口的老伤在这鬼天气下,传来阵阵绞痛。
……
冲王下达了追杀的命令,顿时让他精锐的八千老营骑兵,全力出动。
于是老营骑兵们,无所顾忌的撞开挡路的流民,轰隆隆的加速,向天京方向赶。
于是,冲灾真的来了!
拖家带口,带着家当的逃难车队,哪里跑得过这些抢惯了的流匪。
很快,以天京为辐射的大片区域,便开始了杀戮与驱赶。
众多身穿绫罗绸缎的富贵人家,仓皇的沦为俘虏或者死尸。
其中很有一部分,还是从西北逃过来的二次受伤倒霉蛋……
最终在这番追击下,只有一小半的先发者和幸运儿,躲了过去。
至于剩下的,则绝望的等待着冲王甘敞的驾临。
……
两天后,甘敞的大军,终于随着裹挟的人流,抵达了这座古老的都城。
四门大开,畅通无阻下,
所有人一窝蜂的涌入到了城里,开始忙忙碌碌。
流民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于是烧杀抢掠,无处不在。
而无力维持秩序的甘敞,只能视若无睹的,开始他了最想做的事。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
凡是身穿绫罗绸缎,长得肥头大耳、细皮嫩肉之辈,
统统是他的复仇对象。
冲军开始成批成批的捉拿这些人,用尽各种方式拷饷后,
戕杀遗弃在天京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成堆成堆的死人,堆积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殷红的鲜血,流淌得满满当当。
彻底化身贼寇的冲军,个个喜笑颜开的发着死人财。
贼将们欣喜若狂的占领着一处处豪华的府邸,接受着里面的财富和如花美眷。
流民们在成片的民居里出入,寻找着果腹的食物、能穿的衣服、和被搜漏下的钱财。
甘敞则率领最核心的班底,开进了被崇丰帝遗弃的皇宫。
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很兴奋,所有人都享受着迟来的丰收喜悦。
除了甘敞本人。
当他走进散乱不堪的金銮殿时,眉头便一直紧皱。
他对钱不感兴趣,对女人也兴趣缺缺,
他只想杀人,只想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可崇丰朝廷最核心的一拨人,早就在他来之前溜了。
这无疑让他很气恼,很憋闷。
于是他迈开脚步,走入大殿,先看了一眼龙陛上金碧辉煌的龙椅,
又看了眼龙椅上方,那讽刺至极的“光明正大”匾额,
狠狠往金砖铺就得地上,唾了口浓痰。
但甘敞虽然像头暴怒的猛兽,他手底下的一众心腹,看着这金銮殿的一切,
眼神却贪婪得快拉丝了。
他们飞快的互相交换了一番眼色,心有灵犀的跪倒在地,齐齐呐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喊得很整齐,也很亢奋很大声。
声音持续的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但却让原本就愤怒的甘敞,彻底炸了。
他猛转过身,怒视这帮跪在地上的人,只觉得他们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地方在于,他们跟他们的叔伯父祖,完全没一点相似。
魏岩、卫金星他们若在,
岂会像这些鼠辈似的,在这时候想着这种劳什子的破事。
熟悉之处则是,他仿佛又看到了他曾经厌恶、鄙夷、仇恨的人上人影子。
太像了!这帮虫豸居然又借尸还魂了!
“起来!全给老子起来!
这金銮殿上的皇帝,还不知道逃到了哪儿去!
要叫魂滚远点叫去!
别逼老子宰了你们!”
甘敞的怒喝,像炸雷般响起。
常年的积威,让众心腹讪讪的从地上爬起来。
“老子不管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老子只想宰了崇丰帝这帮狗杂碎。
没搞完这件事之前,随要是敢歇菜,那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