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出兵救援长安
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太子府经过两轮募兵之后,拥有七个营,共计万余士卒。
长安城内,十二卫加起来有七万左右。
那么敌人有多少人马?
驻扎在承天门外的济良察麾下五万西戎精锐。
呼延无双麾下十五万北元精锐,甚至还有铁浮屠这等天下无敌的重骑兵,除此之外,还有数万精反叛的大昊边军,以及数量庞大的杂兵。
其数量远远超过二十万。
太子府的万余兵马,在这二十多万大军面前,太过渺小了,就算是突袭也未必能打乱他们的阵脚。
秦武还有一个担忧
倘若自己带兵前去救援,届时长安十二卫闭门不出,他将要独自面对这二十万多的大军。
去
危机重重
不去长安的百姓必死无疑
陈安之可以通过西戎人的大营运进去四千石粮食,能运进去四万石粮食,难不成还能运进去四十万石粮食吗?
长安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的就有六百多万人口
就算这半年死了一小半,那也还有四百多万人,足足四百多万张嘴,就算每人每天只吃一两粮食,四百多万人一天就需要四十万斤粮食,那可是两千多石粮食啊。
等不到城破
长安的百姓就得先饿死
那时候
大昊的国都将会变成一座鬼城
去还是不去?
会议殿内的众人看过姚滨的血书之后,纷纷沉默不语。
“别闷着啊。”
秦武笑道:“咱们太子府的规矩,开会的时候,没什么不能说的。”
“都张嘴把你们的见解说出来,或者分析下出兵和不出兵的利弊。”
“我先来说说出兵的弊端吧。”
陈安之既是太子府的教习,又是太子殿下的师傅,且在场之人,就属他对长安最为了解。
“北元人和西戎人兵强马壮,数量庞大,若是出兵,不管成与不成,咱们都会损兵折将。”
“甚至很可能将这点家底全部赔进去。”
陈安之苦笑:“蛮人的大营不是那么好冲的。”
“还有什么弊端没有?”
秦武问道。
“没了。”
苏昌河摊了摊手:“除了会死之外,全是好处。”
这句逗闷的冷笑话让众人忍俊不禁。
牛二没好气道:“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
苏昌河瘪嘴:“谁让你们这些武将一个个都不说话的。”
“俺没什么好说的。”
牛二瞪大眼睛:“殿下说打,俺就当先锋,殿下说不打,俺就待在大营内练兵。”
“邹勇,你说该不该出兵。”
秦武点名。
邹校尉挠头:“苏秀才说得没错,出兵除了可能会死之外,全是好处。”
“这么说你是赞同出兵?”
邹勇闻言摇头:“出兵与否,全凭殿下决断,末将遵令而行。”
从心底的真实想法来说,邹勇等人还是想出兵去救援长安的,虽然太子殿下打起了造反的旗子。
说到底那也是人家儿子和爹的家事,太子造反能叫造反吗?
可他们也清楚,太子府的一万人是秦武废了多少心血来拉起来的人马,为了筹措军费,甚至冒着大不韪挖了自家老祖宗平帝的陵墓。
如果一战把这万余人马全给折进去,太子殿下马上就得变成孤家寡人。
邹勇他们不肯表态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不想用自己的态度来逼迫太子殿下的决定。
殿下说打
他们便打
殿下说不打
他们也不会强求
“殿下。”
太子府主簿何久眼神坚定:“臣觉得应该出兵救援长安。”
“理由。”
秦武端起茶杯,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理由有三。”
何久伸出手指头:“其一长安固守的时间越长,对殿下的好处越大,只要长安还在,呼延无双就不敢南下。”
江南多河道沼泽,北元人的骑兵再强,也无用武之地,江南还有水师,各州府只要联合起来,北元人寸步难行。
且一旦他们南下,长安城内的十二卫守军随时可以出击,切断北元人的退路,将其困死在纵横交错的河道沼泽地道。
“其二。”
“殿下还缺一场立威之战。”
何久目露精光:“殿下虽占据安县和泰陵卫,操练兵马,然而终究是废太子,声势太小。”
“眼下陛下被围于长安,国难当头,大昊有倾覆之危,北边州府尽数沦陷,苍生百姓受蛮人铁骑肆意践踏。”
“屏州,开州,青州,肃州以及江南各个州府人心不稳,百姓惶惶不安,各地刺史皆在观望之中。”
“正是殿下夺权的最好机会。”
何久声音愈发高亢激昂:“倘若殿下此时引兵北上,联手十二卫夹击北元人,解救长安百姓,不管成与不成,都将震动天下。”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政令不出长安,殿下身为太子之尊,自当领天子之权,暂代监国重担。”
“节制天下兵马,操练士卒,以驱蛮虏,复我河山,一切皆是名正言顺。”
“所以。”
何久掷地有声:“必须出兵驰援长安。”
“莫说是赔光了泰陵卫和安县的家底,就是咱们这些人都赔进去,也值得。”
“此战之后,天下的英雄豪杰必然蜂拥而来,江南各个州府刺史也都顺势归心。”
“雄踞江南,节制天下兵马,殿下想募多少兵,就能募多少兵,想招多少将,就有多少将。”
“其三。”
“身为大昊太子,殿下也有责任在国难之时站出来,一时的胜负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看看。”
“殿下是有骨气的,有血性的,敢和北元人拼命。”
“而不是和陛下一样,只知道躲在女人堆里,寻欢作乐。”
太子主簿慷慨激昂:“古往今来,凡取天下者,唯行堂堂正正之手段才能让天下归心。”
“而行小人行径者,虽能成一世,却不过二三世便亡。”
“这就是根不正,人心不凝。”
“殿下要取天下,平乱世,便要行这光明正大之道,让人无话可说,让人心悦诚服。”
“彩。”
不待众将开口,太子殿下第一个拍手叫好,赞道:“某还是小看了你何久的才能。”
“殿下谬赞,臣惶恐。”
何久躬身抱拳
“诸位。”
秦武目光如炬:“何主簿说得没错,本殿下要取这天下,就堂堂正正的取,狗皇帝丢得江山,本殿下要一寸一寸的夺回来。”
拳头重重地按在桌上,扫过众将:“本殿下决定出兵救援长安。”
“殿下圣明。”
诸将已经无所避讳,连圣明这种天子专属的词语都说了出来。
“苏昌河,咱们有多少粮食?”
“回殿下的话。”
苏昌河取出账本翻阅之后答:“安县和泰陵卫的粮赋加上从江南粮商手中购买的,共计二十三万石粮食。”
“拿出三万石装车,准备运往长安。”
听到三万石这个数字,殿中所有人齐齐倒吸口凉气,暗道:“自家殿下这是不打算过日子了。”
“殿下。”
苏昌河苦着脸:“三万石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
秦武摆了摆手:“师傅不是带回来九十多万两银子吗?粮食出库之后,你即刻让那些粮商从江南运粮。”
“鲁刀。”
“末将在。”
“让两个军械坊全力生产军械甲胄,十日之内,能产多少就产多少。”
“诺。”
鲁铁匠点头。
“何久。”
“你即刻下令,征召所有预备兵入营,分发兵器,接受训练。”
“由鲁刀暂任预备营校尉,统领预备营士卒,何久宋平协助鲁刀守好安县和泰陵卫。”
太子殿下有条不紊地下令。
“五日之后,由步营押运粮食北上赶赴长安,师傅带领右都卫的锐士同行。”
“十日之后,弓营,骁骑营,陌刀营全军出动,本殿下亲自领兵,咱们去长安和蛮子碰一碰。”
“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牛二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不动则已,动如雷霆
就像何久说的,秦武的身上还缺少一股势,一股堂皇大势,势不成,他终究只是废太子。
势若成,秦武便是大昊真正的储君,监国太子。
出兵长安,便是凝聚这股势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只要走出这一步,太子殿下就能名正言顺地聚拢人心,节制天下兵马。
“令出太子府。”
秦武:“传遍七营兵马,整兵备战。”
“诺。”
殿中文官武将起身离去。
府库大门打开,大批的军械被搬出来,分发到各营士卒的手中,长枪,钢刀,强弓劲弩以及甲胄。
就这两座军械坊还在日夜不停,加班加点地生产军械。
整个泰陵卫都笼罩在沉重的氛围中。
仅仅只是一天时间,苏昌河这位辎重校尉便将运粮的车马凑齐,七百多辆牛车马车在粮仓前排成长龙。
一袋袋装满大米的麻袋装车,随时准备起运。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未走,斥候先出
杨宣麾下的步营派出一批批精锐的斥候游骑北上,打探沿途的消息,侦查北元人和西戎人的游骑动向。
整个泰陵卫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准备。
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早上去卫所大营巡营,中午处理政务,傍晚还要召集七营校尉商议军情,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转眼间四天时间过去
明日就是粮食起运之时
秦武再度召集麾下众人在衙门大殿开会。
“殿下。”
苏昌河率先开口道:“三万石粮食已经全部装车。”
“好。”
秦武点头,看向杨宣:“步营准备得如何?”
“随时可以出发。”
杨宣咧嘴。
此番出兵长安
步营四千人
骁骑营四千人
弓营两千人
陌刀营一千人
全部出动
“记得把咱们缴获的北元人衣甲带上。”
他提醒。
“踏入开州地界,就让你的人换上他们的衣服,伪装成劫掠而归的蛮骑,来个以假乱真。”
“诺。”
杨宣点头。
这些衣甲,还是上次邹勇在开州地界从呼延霸麾下骑兵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又商议了许多运粮的细节,方才散会。
第二日清晨时分
天蒙蒙亮的时候
卫城东门紧闭的大门打开,杨宣领着麾下的千骑策马离去,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和牛车,装着满满当当的粮食,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两千多步营士卒护送左右,横渡安水之后,一路往北而去。
城头上
太子殿下背负双手,腰佩长剑,远远地目送着运粮车队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陈老头又回长安去了吗?”
身旁的少女有些失落。
“嗯。”
秦武微微点头:“不止师傅要去长安,我也要去,你就安心的待在太子府中,等着我们凯旋归来。”
“走吧。”
“该跟着月儿读书了。”
他牵着少女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城头。
远处军械坊上空,盘亘的青烟昼夜不散,鲁铁匠领着两千预备营的士卒赶往安县驻扎。
剩下的两千多人则驻守泰陵卫大营。
四营兵马一走,整个泰陵卫的防卫极度空虚,只能靠预备营暂时支撑。
每日都会有三骑步营斥候将沿途的消息送回太子府。
军械坊依旧在加急赶造箭簇,刀枪和弓弩等军械。
他之所以选择让陌刀营,骁骑营和弓营晚五天出发,就是为了多等一批军械,尽可能的让麾下的士卒装备更加精良。
他们要面对的是精锐的北元人,西戎人,草原上恶劣的气候让他们产生了大量的减员。
每年都有许多蛮子倒在寒冬腊月的风雪中,再也站不起来。
也正是这恶劣的气候以及残酷的生存法则,也让草原人嗜血如狼。
每一个草原男人都会使弯刀,上马就能控弦,他们似乎是天生的战士,因为不是战士的,根本活不下来,早就死了。
除了凶狠的草原人,还要面对曾经大昊最精锐的边军。
这一战,凶险至极。
多一枚箭簇,就能多一分获胜的希望。
多一套甲胄,就能多活一个战士
两座军械坊三千多工匠昼夜不停地赶工,终于在最后的五天时间里,赶出八百套甲胄,两万多枚箭矢,九百多张强弩。
甲胄很粗糙,只能护住躯干,而且甲片足足巴掌大,甚至背面的毛刺都没有打磨。
好在里面还要穿一套绵甲。
单论做工根本没办法和制式的骑甲以及步人甲相提并论,胜在是铁甲,总比不披甲要强。
九百多张强弩也都是缩水的半成品,没办法长期使用,顶多开个两三百次就得报废。
咳咳
虽说是半成品,但因为选用了皇陵中栽种的硬木,导致其威力很强,三十步之内,可以轻易射穿步人甲。
用来对付草原人的皮甲保准一箭一个血窟窿。
泰陵卫
大营
旌旗招展
战鼓的轰鸣驱散晨曦的雾气,校场上,七千士卒披坚执锐。
太子殿下身披三层铁甲,鏖兜顶上,一缕红缨随风起舞,腰佩长剑,手持蟠龙槊,胯下高头大马,立于点将台上。
四周则是杨雄率领的八名护卫,一人双骑,腰佩刀,陌刀与三层铁甲驮在另一匹马背上。
陌刀营从上到下,皆如此。
一人双骑
骁骑营四千铁骑亦人人披甲,手持长枪,背背角弓,腰悬箭囊。
弓营一千骑弓手,一千步弩手蓄势待发。
七千锐士,皆在校场。
太子殿下高声大喝:“知不知道,我们此行去何?”
“长安。”
“长安”
“长安。”
三营甲士大吼着回应。
“没错。”
秦武点头:“咱们要去长安,去和草原上的蛮子碰一碰。”
“都说北元人厉害的紧,是天生的战士,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可本殿下偏不信这个邪。”
“人人都畏草原蛮子如猛虎,本殿下非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弟兄们。”
太子殿下笑道:“草原人不过是一时得志罢了,当年咱们大昊的列祖列宗,就像撵野猪一样把他们撵到草原上去。”
“当年咱们大昊的王旗所到之处,这些蛮子无不望风而逃。”
“当年咱们大昊的铁骑,出入草原漠北就如同自家的后花园。”
“有人说那都是俱往矣。”
“可我要说的是。”
“我辈大昊儿郎,不弱先祖。”
“列祖列宗能做到的事情,我辈儿郎亦能做到。”
“驱除蛮虏,复我大昊荣光。”
一席话,让这七千锐卒热血沸腾。
“我辈当提三尺剑,收取关山五十州。”
太子殿下马槊斜指天际:“拔营。”
“出发。”
骁骑校尉老将邹勇提枪策马,一骑当先,冲出校场,骁骑营四千铁骑轰鸣,踏着滚滚烟尘而去。
“弓营随我出发。”
木冲儿身披甲胄,背背角弓,领一千骑弓手跟在骁骑营之后出营,步弓手紧随其后。
陌刀营走在最后面。
安河渡口前
何久苏昌河带着泰陵卫的军户们送行,看着黑压压的士卒渡河远去,这些父老乡亲眼眶湿润。
“儿郎们。”
“一定要奋勇杀敌。”
“不可贪生怕死。”
瘸腿的老卒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奶奶的,要不是老子少了只手,非得跟着殿下一道出征。”
独臂老军户原本佝偻的背在这一刻打得笔直,斑驳的白发难掩英雄气。
泰陵卫有太多太多这样的老兵
他们大多在边军服役,和西戎人,北元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奈何岁月不饶人
残破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们继续上阵杀敌,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些后生晚辈的身上。
“咱们回去吧。”
许久
何久开口:“殿下带兵前去驰援长安,咱们得把家守好。”
通往开州的官道上
三营士卒井然有序的行军
骁骑营担任后军先锋,数百斥候撒出去八十里,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报一次。
步营的行军速度死死的咬住骁骑营
没办法
野外拉练是这几个校尉最喜欢的训练项目之一,动不动就是全副武装急行军,各营还是互相攀比。
步营和弓营的战马最少,这就导致他们练出了铁脚板。
一千步弓手健步如飞,甚至将陌刀营给甩在了后面。
虽然牛二在前些日子的会议上吐槽弓兵站地生根,实际上陌刀营才是真正站地生根的那个。
对于陌刀营而言,他们不需要强大的机动性,二三十斤重的陌刀,配合三层陌刀甲,一旦投入战场,所承担的角色就是钢铁城墙,正面扛着对方骑兵的冲击。
眼见两条腿的步弓手跑得比自己四条腿的还快,而且距离越拉越远,牛二脸上挂不住。
大吼道:“全速行军。”
几营你追我赶,只是两天时间,便在开州地界追上陈安之带领的运粮队。
四营合兵开赴宿州。
这时候已经是十月
越往北走,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好在老天爷帮忙,没有下雨。
十月十五
大军踏入平阳州境内
离长安不过两百里
骑兵昼夜奔袭的话,最多一天一夜就能赶到长安城下,草原人活动的迹象也越来越多。
单单只是在平阳州,就遭遇了七股小规模的草原人骑兵,都被步营的斥候小队绞杀。
大军就在安阳和长安交界处安营扎寨。
入夜
篝火熊熊,士卒们聚拢在火堆周围驱寒取暖。
临时的中军大帐内
太子殿下召集众将开会
熊传和施威暂时在步营中担任都头,鉴于他们熟悉长安周围的情况,因此秦武也让他们参加会议。
巨大的长安舆图挂在架子上,其中山势水脉和各处的村镇驿站标注得极为清楚。
只是这些驿站和村镇大多被草原人的骑兵捣毁。
“大军修整一天一夜。”
秦武指着舆图中长安以南四十多里处的一座山坳:“此处名叫月亮谷,明天入夜之后,大军开拔,必须要在天明之前赶到月亮谷。”
“踏入长安地界之后,行军扎营一律不得见烟火。”
“传令下去,务必在明天入夜之前,赶制出十天的干粮。”
“骁骑营和步营中的斥候小队全部撒出去,负责戒备的同时处理行军留下的痕迹。”
“诺”
众将散去。
恶战即将到来
四营士卒必须抓紧时间休整。
简短的修整一天一夜之后,大军继续开拔,趁着夜色赶路,斥候报信的频率增加到半个时辰一次。
月亮谷位于两夹山中,只因山谷形似一轮弯月,因此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