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可不打仗就能活吗?
难道让大昊的百姓就这么站着让北元人和西戎人杀?
让这些蛮子将大昊百姓的头颅砍下来,然后悬在腰间,耀武扬威?
“殿下,您做的已经够多了。”
邹勇的声音有些嘶哑:“弟兄们生前吃穿无忧,死后葬入皇陵,极尽哀荣,妻儿老小更是有太子府养着。”
“死而无憾矣。”
“我大昊数百年天下,期间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埋骨边关,死后妻离子散,莫说葬入皇陵,就连棺椁都没有,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
邹勇指着坟冢前一座座矗立的石碑,上面记载着他们的姓名,父母妻儿的名讳以及他们平生的事迹,连斩敌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百年千年之后,这世上仍有人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
秦武长舒口气,大手一挥,吼道:“给将士们上祭品。”
这次的祭品不是鸡鸭牛羊,而是人头。
颗颗北元人的首级被整齐地垒到墓碑前的祭台上,石蜡浇封之后,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太子殿下再度拿起三柱檀香插在主祭台忠烈碑前:“列位弟兄,下次来祭拜你们的时候,我一定带更多的蛮子头颅来。”
此时忠陵外来了大量的军户,都是得到消息特意赶过来祭奠阵亡将士的,他们的胳膊上,系着白布,手里提着些瓜果点心摆放着一百三十二座坟冢前。
秦武领着陌刀队和太子府的官员离开忠陵,留下他们自行祭奠。
阔别大半个月,终于重回太子府。
让月儿招呼马菁,秦武换了身衣服,便匆忙来到前头的衙门大堂,召集麾下的官员开会。
众人正襟危坐,秦武拉开椅子,一屁股在首位上坐下。
“这次的会议有三个议题。”
他手指头敲打着黄花梨桌面:“首先是防备北元人的突袭。”
“呼延霸死在咱们的手里,连脑袋都喂了野狗,以呼延无双的脾气,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殿下。”
何久:“长安之战愈发焦灼,北元人主力分身无暇,定然不可能大规模南下,呼延无双就算想报复,顶多就是派些小股兵力骚扰”
“且中间还隔着开州,屏州和安州,下官觉得应对之法还是当以防御为主。”
“派出斥候游骑散落到这三州境内,严密监视北元人的动向的同时加强城防即可”
“安县各地的粮食都收得七七八八,粮赋也以入库大半。”
“应抓紧时间开启第二轮募兵。”
“届时殿下手中兵逾万,马数千,兵强马壮,何惧北元蛮子?”
秦武拍手:“何县令说得在理。”
“本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对外撒斥候游骑的同时,安县加强城防。”
他朝杨宣道:“你是县尉,这两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诺。”
杨宣点头。
“有意见没有?”
太子殿下问道:“若是没有,那就开始第二个议题,扩军。”
“没有。”
众人摇头。
“募兵之事刚才何久已经说了,本殿下就不再提了,我要说的是府兵改制。”
“早前营啸之时,我麾下只有八百刀甲,算上邹都头手里的五百泰陵卫,也不过区区一千三百人。”
“当时为了精简,所以设队,你们也只是各自担任都头的官职。”
“第二轮募兵之后,咱们的士卒人数将会突破一万人,继续用队为编制就显得不恰当。”
“说出去太子府麾下全是一群都头,徒惹人笑。”
“所以我和苏昌河商议之后,打算将队升为营。”
“即陌刀营,骁骑营,步营,弓营,辎重营,军械营和马营”
“共设七营,你们的官职也从原来的都头擢升为校尉。”
杨宣牛二等人自然是喜笑颜开,何久宋平老神自在,唯有马倌孙忠很是局促,他还是第一次参加太子府的会议。
秦武将他们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重重敲了下桌子:“安静。”
“下面开始点将。”
“刷刷刷”
所有人齐齐起身。
“邹勇。”
太子殿下第一个点了他的名字。
“末将听令。”
邹勇抱拳。
“擢升你为骁骑营校尉。”
“木冲儿。”
“末将听令。”
“擢升你为弓营校尉。”
“杨宣。”
“末将听令。”
“擢升你为步营校尉。”
“牛二。”
“擢升你为陌刀营校尉。”
“鲁刀。”
“擢升你为军械营校尉。”
“苏昌河。”
“擢升你为辎重营校尉。”
“孙忠。”
被点到名字的马倌忙道:“末将听令。”
“从即日起,你便是马营校尉,掌管泰陵卫马场一应事物。”
“多谢殿下。”
孙忠感激涕零。
“何久”
“从即日起,你调入太子府衙门,担任主簿。”
“宋平擢升为安县县令,与杨县尉一文一武,好生治理安县。”
“谨遵殿下之命。”
所有人都得到了擢升,连何久宋平二人都不例外。
秦武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些许审视和打量:“官职权势大了,却也别骄纵,谨记军法无情。”
“尤其是何久,孙忠,苏昌河,宋平你们四人的位置。”
“乱世未平,大敌当前,不该起的念头别起,不该做的事别做,在其位,谋其政。”
四人打了个寒颤,忙道:“多谢殿下教诲。”
“教诲谈不上。”
太子殿下摆了摆手:“都坐下吧。”
“我只是喜欢丑话说在前头。”
锐利的眼神散去,秦武脸上恢复温和之色:“现在敲定一下各营的人马数量。”
“反正本殿下手里有多少人,多少马你们都一清二楚。”
“邹勇先说吧。”
“你们骁骑营要多少人马?”
“太子府就咱们骁骑营一支骑兵,还分什么?”
邹勇咧嘴:“第二轮新兵我要三千,正好一人两骑。”
“不行。”
牛二不干了,立刻拍桌子瞪眼:“马全给你们骁骑营了,我陌刀营骑什么?”
邹勇反驳:“你们陌刀营的刀甲加起来几十斤,给你们马也是浪费。”
“放屁。”
牛二道:“正是因为陌刀营的刀甲太重,才需要马匹驮运装备,不然遇到大战,黄花菜都凉了,我们陌刀营还没登场。”
“再者北元和西戎多以骑兵为主,正面战场还得靠陌刀营顶上去,不然就你们骁骑营几千骑,砸进去连个泡都冒不了就没了。”
邹勇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便道:“分你们陌刀营一人一匹马总行了吧。”
这位骁骑校尉肉疼:“好好的青州战马,到你们手里,却干起了驮马的活,简直暴殄天物。”
“一人一匹太少了。”
牛二依旧摇头:“我打算将陌刀营扩到千人,也不多要,就两千匹战马。”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邹勇不干了:“你们是陌刀手,是重步卒,不是重骑兵,一人两马根本就是浪费。”
“那啥。”
木冲儿摸了摸鼻梁:“其实我也想要些马匹。”
本来正热火朝天,互喷唾沫的牛二和邹勇立马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木冲儿,牛二更是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你们弓营要什么马?立地生根就得了。”
“弓营需不需要马我不知道。”
杨宣也加入抢马大战,耸了耸肩:“反正我们步营肯定要马,斥候游骑没马怎么行?”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在牛二邹勇面前晃了晃:“不多要,五百匹就够了。”
武将们争夺人马,自然不关苏昌和宋平这些文官的事。
至于马营校尉孙忠,他负责的是养马和买卖,至于战马的分配,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眼看着麾下的这些个悍将吵得面红耳赤,拍桌子的动静更是一个比一个大,太子殿下不得不出面结束这场争吵。
“先讨论人。”
“再按人数分配战马。”
秦武开口,顿时安静下来。
“第二轮新兵拢共六千人。”
牛二接过话茬:“陌刀营要六百个新兵。”
“骁骑营要三千人。”
“弓营要一千人吧。”
杨宣挠头:“那剩下的就都归我步营,反正步营不挑准备,有枪用枪,无枪用刀。”
如此一来
陌刀营就是一千人
骁骑营则是四千人
步营三千四百人
弓营两千人
太子殿下强迫症发作道:“多招六百人,给步营凑个整四千人。”
“至于战马的话。”
听到这股,众将纷纷投来希冀的目光,秦武略作思考,继续拍板:“陌刀营两千匹,一骑驮刀甲,一骑赶路。”
“骁骑营三千匹。”
“步营一千五百匹。”
“弓营一千匹。”
“就照这个数目分配。”
“步营和弓营中,若有擅长骑射的,可自行组建骑兵和马弓手,增加全面的作战能力。”
“最好上马能骑战,下马能步战。”
秦武的理念并没有改变,依旧坚持兵不在多,而在精。
毕竟手里的资源有限,短时间之内不可能走暴兵流,只能不停地打磨士卒。
“军械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最迟九月末,安县的军械坊就能顺利建成投产,争取让你们四营将士,人人披甲。”
甲胄的重要性,其实远远高过刀枪弓弩,这玩意是真的能保命,披甲率越高,士卒的伤亡也就越低。
马菁麾下那几十人秦武见过,除了陌刀营外,其余几营的士卒无甲一对一的话,败多胜少。
就是如此精锐的刀手,四五百人在青风凹被北元人的骑兵杀得七零八落。
这便是无甲打披甲的结果
甲胄好用归好用,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就拿陌刀营士卒身上穿的三层陌刀甲来举例,其造价和陌刀相差无几。
其次是骑兵用的双层铁甲,然后是步人甲以及最便宜的皮甲。
正是因为高昂的造价和繁琐的工艺,导致不管是大昊西戎亦或者北元,都只有少数的精锐部队能够披甲。
当中又属北元人的铁浮屠最为出名,人马俱甲,冲锋之时,天摇地晃,号称天下无敌。
秦武自然也眼馋重骑兵,奈何那玩意不是现在的他养得起的。
现下军中甲胄缺口极大,陌刀营属于太子殿下的宝贝疙瘩,所以有一条专门的产线用于生产所需装备,不用争抢。
而步营,弓营和骁骑营每次来太子府领军械的时候,几人时常为了三五套甲胄争得面红耳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东西就那么多
别人多拿两套,自己就少得两套。
人人披甲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要真正做到,必须要投入海量的钱财和人力。
“第三个议题很简单。”
太子殿下道:“就是接下来,咱们打哪里?”
他起身指着舆图上的安州,屏州以及位于安县南边的暨州:“是向南,向北,还是向东打。”
“现在不急着给我答案。”
“这段时间,你们每个人都抽空想想。”
“一个月之后,召开军事会议,各抒己见。”
“孙忠留下。”
“其他人散了。”
等到众将离去之后,秦武朝孙忠道:“下午陪我去一趟马场看看。”
马场亦是重中之重,没有足够多的战马,就没办法组建骑兵,单靠步卒去打骑兵,极其吃亏。
回后院吃过中午饭之后,太子殿下换了甲胄,命杨雄取来马匹。
“你去哪儿?”
马菁从屋子走出来。
“马场。”
他翻身上马,问道:“要不要一起去。”
“正有此意。”
少帮主纵身一跃,便上了另外一匹马,杨雄领着八个陌刀手护卫左右,跟着马营校尉孙忠前往马场。
忠陵在北,马场在南
这块地方水草丰茂,原本就是泰陵卫的马场所在,经过一番改建增扩,立马就能投入使用。
陇山的山脉在这块逐渐放缓,在西边形成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往东则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
秋日高悬
万里无云
天空一片蔚蓝
广袤的大地上
大片大片的草地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除了战马之后,还养着许多的牛羊
从青州运来的战马三五成群,正低头吃草。
“这片草场如何?”
秦武颇为得意。
马菁道:“不错。”
“可惜啊。”
太子殿下突然摇了摇头。
少帮主疑惑:“可惜什么?”
“可惜这么丰茂的马场,马上就要空置起来。”
秦武叹气:“给四营分一分,六七千匹马,便所剩无几,本殿下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改建的马场,就又要放着吃灰。”
马菁哪里还不明白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沉默片刻之后,道:“殿下还想要马?”
“肯定想啊。”
“那叫一个日思夜想。”
“如果菁姑娘能帮忙,我感激不尽。”
战马这玩意,自然是越多越好。
她:“北边的州县大多已经沦陷,到处都是蛮子的兵马,青州也是朝不保夕。”
“想要贩马,难如登天。”
秦武:“对旁人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情,对你们马帮而言,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马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殿下有钱吗?”
“马帮是江湖帮派,讲究一个利字当先,如果殿下出得起银子,这桩生意也不是不可以谈。”
“就是价格嘛。”
“恐怕会比之前高得多。”
太子殿下倒也爽快:“没钱。”
“这几日你也看到了,太子府麾下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便是一笔天文数字,马上还要扩军。”
“又得大把大把的银子撒出去。”
“如果马帮愿意的话,我可以先打欠条,你们可以多要点利息。”
“等我解决了燃眉之急,一定连本带利地还上。”
马菁语气平淡:“殿下就这么有信心?现在长安之战正焦灼,不管是北元人还是朝廷,才没空搭理殿下。”
“等战事结束,若是朝廷胜了,殿下这位拥兵自重的废太子亦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
“若是北元人赢了,呼延无双不管是为子报仇,还是夺取天下,都必然会挥兵南下。”
“届时殿下该如何应对?”
秦武撇嘴:“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天子。”
“兵强者马者为之。”
“太子。”
“亦是兵强者马者为之。”
“我有锐卒猛将,又何惧之?”
“倘若兵败,也无非就是个死字。”
马菁皱眉:“殿下若是死了,那我寻谁要债?”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他耸了耸肩:“人死债消。”
“我都嗝屁了,你总不能挖坟掘墓,亦或者追到阴曹地府寻我还钱吧。”
少帮主闻言,轻啐一口,小声嘀咕道:“你这是耍无赖。”
“这么说,菁姑娘是答应给我打欠条了?”
太子殿下穷追猛打。
马菁摇头:“此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我必须要和父亲商量一下。”
她的父亲,正是马帮帮主。
“我在泰陵卫恭候菁姑娘的好消息。”
秦武拱手抱拳。
“这就下逐客令了?”
少帮主眉头浮现出两条黑线。
“非也非也。”
太子殿下苦笑:“实在是事出有因。”
“哼。”
她轻哼:“下次你请本姑娘来,我都不来。”
说罢,恼怒的策马狂奔离去。
“殿下,这?”
杨雄打马凑过来,疑惑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头就生气了。”
他试探性问道:“要不要我去把菁姑娘追回来。”
“不用追,由她去吧。”
秦武摆手,继续前往卫所大营巡视。
入夜时候
有一骑从安县前来禀报,说是马菁已经领着马帮帮众,郑全等几十人连夜从安县离开。
“殿下。”
“校尉大人询问,需不需要派人去追。”
“告诉杨宣,不该他管的事情不要管。”
太子殿下横眉:“要是安县出了差错,等着挨军棍吧。”
士卒退出大殿,又迅速折返安县大营去了。
秦武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公文继续看起来,没问题的则提笔勾批,若是觉得还需要修改的,便让人将苏昌河或者何久请来。
何久从县令擢升为太子府主簿,便常驻前院府衙,苏昌河主管钱粮,而何久则主管政事以及官吏的选拔任用。
三天后
从安县募集的八千新兵递到泰陵卫大营,加上从卫所军户中募集的三千人,共计一万人一千人。
这些新兵要现在大营内操练半个月,然后择优选择六千六百名士卒留下,其余的四千四百人登记造册,转为预备兵员。
等待第三轮募兵,这四千四百人,可以优先入伍。
先前第一轮募兵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那时候秦武打算募三千人,却有六千人入围,最后裁撤的三千人转为预备兵员,参加第二轮募兵。
太子府会给预备兵员每月发放一些补贴,家中减免半成赋税,而这些预备兵员则需要定期接受正式士卒的训练。
例如骑马射箭,军阵,刀法,枪法之类统统都要学。
农忙时每月两次,每次为期三天。
农闲时每月五次,每次为期三天。
这就意味着,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这四千多预备兵员,随时都可以加入战场。
无战时
他们又能组成小队,维持各个村镇的治安,充当衙役捕快的作用,打击匪盗,压制地方官绅大族。
今年太子府强推官绅百姓一体纳粮,在何久领着太子府甲士拜访过他们之后,这些士绅虽说最后还是捏着鼻子乖乖把粮赋交了,可心底肯定怀着怨恨。
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跳反
有这些预备兵小队盯着,他们轻易不敢妄动。
当然
太子殿下并不怕他们跳反
如果能趁机抄几个大户,正好可以补补亏空。
子时以至
殿内的灯火还亮着
月儿端着碗肉羹走进来,看着伏案而坐的太子殿下,满眼的心疼。
“殿下,都子时了。”
“外面万家灯火都熄了,就咱们太子府还亮着灯。”
秦武接过碗,胡乱两三口将肉羹吃完,擦了擦嘴笑道:“你去前院看看,这时候衙门的灯肯定也亮着。”
“总不能让何久苏昌河他们没日没夜地忙,我这个太子殿下反而当起甩手掌柜吧。”
月儿想要反驳,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站到秦武身后,一双白皙玉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太阳穴,希望减轻自家殿下的疲惫。
“早上我要去卫所大营给新兵讲话。”
“记得寅时叫我起床。”
“等我走了,你们可以多睡会,就是睡到中午都行。”
“寅时太早了吧。”
“这回都子时了,殿下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到。”
她皱眉。
“不早了。”
秦武摇头:“洗漱吃饭出发,赶到大营正好卯时。”
“正所谓上行下效,要是我这位太子殿下连点卯都错过,那些新兵该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