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檀香袅袅,茶香氤氲。
红木茶台旁,市长周正宏动作优雅地洗茶、冲泡、分杯,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茶叙。
王秘书在一旁恭敬地侍奉着茶水。
可市长的放松,却让张曼神经紧绷。
“小张啊,坐,别拘束。”周正宏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语气平和,“滨江县最近的工作,压力不小吧?石盘沟灾后重建,千头万绪,你这个常务副县长,担子很重啊。”
张曼强压下心头的惊悸,依言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一抹僵硬的笑容:“谢谢市长关心。压力是有,但也是分内之事,尽力而为。”
“嗯,有担当,很好。”周正宏点点头,端起小巧的紫砂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张曼略显苍白的脸,“滨江是农业大县,灾后重建固然重要,但长远发展,还是要靠产业支撑。你们县里,对下一步的产业布局,有什么想法?”
张曼打起精神,谨慎地汇报了一些县里关于发展特色农业、引进农产品深加工企业的初步设想。周正宏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几句细节,气氛似乎真的只是在讨论工作。
王秘书在一旁添茶倒水,眼神却时刻观察着张曼的反应。
茶过三巡,周正宏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渐渐变得深邃起来,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
“小张啊,工作上的事情,我们慢慢谈。今天请你来,还有一件私事……想跟你聊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张曼的眼睛:
“听说……你哥哥张东山……前段时间,给了你一样东西?”
“一张卡?”
来了!
张曼的心猛地一沉!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卡?什么卡?市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哥哥……他确实给过我一些东西,但都是些家常用品或者纪念品,没有什么特别的卡啊。”
“哦?是吗?”周正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张,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不妨敞开了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那张卡关系重大。留在你手里,对你,对你哥哥,都没有好处。”
“交出来。”
“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否则……”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你哥哥在里面恐怕就真的……很难出来了。”
赤裸裸的威胁!
这番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才是正题。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迎上周正宏的目光:
“市长,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卡。”
“我哥哥是清白的,我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还他一个公道!”
“至于我……我张曼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需要‘交出来’或者‘说出来’的!”
周正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冰冷地审视着张曼,仿佛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蝼蚁。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行得正?坐得直?”周正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危险,“张曼,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你以为凭你一个小小的副县长,就能护住那张卡?就能护住你哥哥?”
“你以为……滨江的天,是你能捅破的?”
“幼稚!”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冷酷:
“既然你执迷不悟……”
“那好。”
“你这个常务副县长就当到这里吧!”
说完,他不再看张曼一眼,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顿在茶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们走!”周正宏对王秘书冷冷吩咐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包厢。
王秘书连忙跟上。
包厢门被重重关上。
留下张曼一个人,僵坐在冰冷的红木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周正宏最后那句话,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最坏的结果……来了!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三名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胸前佩戴着鲜红党徽和国徽徽章的男人,为首一人,亮出证件,声音冰冷:
“张曼同志,我们是市纪委工作人员!”
“根据有关线索反映,你在担任滨江县常务副县长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现依据相关规定,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组织调查!”
“即日起,停止你一切职务!”
……
夕阳的余晖将河面染成一片金色。
江林站在河滩上,看着远处正在清理河道淤泥、修复堤岸的施工队伍,眉头微锁。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材料,里面详细记录了建工集团在石盘沟重建工程中,以次充好、虚报工程量、克扣民工工资等多项违规证据。
这些证据,是他带着周晓玲和王德发乡长,连续几天明察暗访、走访村民和工人,一点一滴收集起来的。
“江主任,材料都整理好了。”周晓玲小跑着过来,小圆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这些证据足够实锤了!只要交上去,建工集团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江林点点头,眼神锐利:“嗯。这些蛀虫,必须清除。石盘沟的重建,容不得半点沙子。”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敲击鹅卵石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江林和周晓玲循声望去。
只见林薇薇踩着精致的高跟鞋,身姿摇曳地走了过来。夕阳的金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歉意、妩媚和真诚的复杂笑容。
“江主任,小周秘书。”林薇薇走到近前,声音轻柔,“打扰你们工作了。”
周晓玲警惕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往江林身边靠了靠。
江林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林总,有事?”
林薇薇的目光落在江林手中的文件夹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展露出更加明媚的笑容。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真诚:
“江主任,我知道……之前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太功利,太急躁,伤了你的心,也辜负了你的信任。”
“我今天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
“也是来求情的。”
她说着,从随身的名牌手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信封,递到江林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赫然是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江主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算是我个人……对你和石盘沟乡亲们的一点补偿。”
“我知道,你手里可能掌握了一些……对我们建工集团不太有利的材料。”
“那些东西……”
林薇薇顿了顿,眼神带着恳求,声音更加轻柔:
“即便交上去,对我们集团来说,顶多就是花点钱公关一下,罚点款,伤不了筋骨。但对你个人……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这话,江林的眼神沉了一下。
威胁?
“何必呢?”
“我们……真的不能和解吗?”
“我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以后在滨江,在H省,我们建工集团,就是你江主任最坚实的后盾!你需要什么,只要开口,我们一定鼎力相助!”
“只要你……高抬贵手。”
“如何?”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话语充满了诱惑和暗示。
金钱、人脉、未来的支持……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周晓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脸涨得通红,紧张地看着江林。
林薇薇说的很直白,很简单,很直接。
她以为这就是应该和江林打交道的方式。
可是她错了。
江林虽然喜欢直白的交道方式,却是个原则性非常强的人。
江林看着眼前那个鼓鼓的信封,又看了看林薇薇那张写满“真诚”和期待的脸,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去接那个信封,而是轻轻推开了它。
“林总。”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你的钱……收回去。”
“至于交朋友……”
江林的目光直视着林薇薇的眼睛,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磐石:
“官商之间,自古就该清清白白。”
“一旦勾结就必定会出问题!”
“石盘沟的重建,容不得半点私相授受!”
“这些证据……”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眼神锐利如刀:
“我会如实上报!”
“该怎么处理,自有党纪国法!”
“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林薇薇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对周晓玲道:“小周,我们走。”
“是!江主任!”周晓玲连忙应道,小脸上充满了崇拜和激动。
江林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停在路边的公务车走去。
林薇薇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被拒绝的信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
江林回到县城宿舍时,天色已晚。他简单洗漱后,正准备休息,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周晓玲打来的。
“江主任!不好了!出大事了!”周晓玲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怎么了?小周?慢慢说!”江林心头一紧。
“张……张县长!张县长被市纪委带走了!停职调查了!”周晓玲的声音颤抖着,“还有……还有她哥哥副市长张东山也被……也被双规了!消息……消息都传开了!整个县城都炸锅了!”
“什么?!”江林如遭雷击,猛地从床上坐起,手机差点脱手!
张曼被带走?停职调查?!
张东山被双规?!
这……这怎么可能?!
张东山的消息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出来的,因为有人想要告诉滨江县,张家姐妹完蛋了。
他们更是想要通过这件事来告诉这里的人,与他们斗。
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没有好下场。
滨江县的天……要变了!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和无力感瞬间将江林淹没,他知道,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中心!前途……瞬间变得一片灰暗!
张曼倒台。
自己要升县委办副主任的事情将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在县政府办公室内。
陈明远正坐在电脑前,浏览着内部系统里刚刚弹出的、关于张曼被停职调查和张东山被双规的通报。他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爆发出狂喜!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电脑屏幕,对着旁边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同事,高声吼道:
“哈哈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哈哈哈,江林,江林那个傻小子,还做梦当县委办副主任呢?!”
“他跪舔的女人都倒台了,他拿什么去升?!”
“靠他在石盘沟挖泥巴吗?”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这下……我看他还怎么狂!怎么嚣张!”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江林跌落尘埃、万劫不复的惨状!
江林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滨江县城沉寂的夜色。
手机里,周晓玲还在焦急地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张曼被带走……绝非是因为她自身有什么问题!
这绝对是政治斗争,是清洗,是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