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内,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一张长桌,江林坐在一侧,对面是两名表情严肃、目光锐利的县纪委工作人员。
桌上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和打印出来的举报材料。
“江林同志,”主审的纪委干部姓刘,约莫四十多岁,他冷声开口:“请你再次确认,在石盘沟灾后重建物资采购过程中,尤其是在水泥采购订单上,你是否亲自或授意他人,接受了供应商‘宏发建材’负责人王宏给予的‘回扣’?金额为人民币五万元整?”
江林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地迎上刘主任审视的目光:“刘主任,我已经回答过三次了。没有。从未有过。这份采购订单,是经河口乡重建工作组集体讨论,由乡财政所长老钱同志按照县里统一招标采购流程,在‘宏发建材’报价最低、资质合格的前提下签订的。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所有会议记录、招标文件、报价单、合同文本都在原始档案里。我本人从未单独接触过王宏,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
金明举报江林存在廉洁问题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他在水泥采购上,吃了五万的回扣。
证据是,现在举报人说这批水泥经过浇灌之后,开裂了。
“集体讨论?”刘主任旁边那位年轻些的纪委干部小张,语气带着一丝质疑,“根据我们调查,工作组会议记录显示,是你力主选择‘宏发建材’,理由是‘价格最优’。而据举报人反映,‘宏发建材’的水泥质量存在瑕疵,实际使用中部分村民反映有开裂现象。这难道不是你为了拿回扣,而罔顾质量的结果吗?”
江林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小张同志,请注意你的措辞!‘力主选择’不等于个人决定!工作组会议有详细记录,当时参与讨论的有王德发乡长、财政老钱、民政老赵,以及我。‘宏发’报价低于市场均价10%,且具备合格资质证书,是经过大家一致认可的!至于质量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石盘沟重建工程目前处于地基浇筑阶段,所有进场建材都经过乡技术员和村民代表组成的监督小组现场抽样检查,并有质检报告存档!举报人所说的‘开裂’,经初步核实,是局部养护不到位导致,与水泥本身质量无关!相关技术报告和现场照片,同样在原始档案中!你们可以去查!”
江林的回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反驳都指向具体的证据链。
那份沉稳和笃定,让对面的两位纪委干部眼神都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们审过很多贪官,恶官。
一般到了这个阶段,都不可能还能保持如此的镇定和坦然自若。
刘主任翻动着卷宗,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么,关于村民安置补偿款发放问题。举报材料称,你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冒领了十户村民的补偿款,共计八万元。对此,你怎么解释?”
这便是金明以及副乡长举报的第二条。
江林虚报人户,冒领了八万块的补偿款。
江林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讽:“虚报冒领?刘主任,石盘沟每一户受灾村民的安置补偿,都是经过本人签字确认,按手印,有照片存档,补偿款由乡财政所直接打入村民个人银行账户!发放名单和银行流水明细,在原始档案里一清二楚!你们可以去河口乡,找名单上的任何一户村民核实!看看我江林,有没有动过他们一分钱的救命钱!”
他
刘主任沉默片刻,似乎在评估江林话语的可信度。
他换了个角度:“江林同志,我们理解你为石盘沟重建付出的努力。但举报人实名举报,证据指向明确。我们希望你端正态度,配合组织调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江林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纪委干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端正态度?我一直在配合调查,如实回答每一个问题。”
“坦白?我江林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需要‘坦白’的!”
“至于举报人……”
“你们尽管查,查到底,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在弄虚作假!是谁在诬告陷害!”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询问室里。这番话,让对面的纪委干部一时语塞。
……
张曼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纪委办案点对面的树荫下。
她没有坐在车里,而是站在车旁,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三天了,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市办公厅王秘给她的信息,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本可以让周洋来接,但最终,她还是决定亲自来。不仅仅是因为江林是她力荐的干部,更因为……她内心深处,隐隐有种感觉,江林身上,或许真的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尤其是在王秘书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之后。
铁门开启的声音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当江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张曼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没有丝毫的颓丧和惶恐,眼神平静而锐利,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洗礼过的礁石。
张曼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干部被纪委带走后的样子——或失魂落魄,或强作镇定,或怨天尤人。
但像江林这样,走出来时眼神依旧清澈、脊梁依旧挺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任务的……她从未见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真诚而带着歉意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江林,辛苦了,我来接你回去!”
江林看到张曼亲自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平静。
他点点头:“张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应该的!”张曼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在里面……没受委屈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江林摇摇头,语气平静,“纪委同志按程序办事。该问的都问了。我如实回答。清者自清。”
“好!好!”张曼用力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上车吧!我们回去说!”
她亲自为江林拉开后座车门。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林微微一怔。他看了一眼张曼,没有多言,坐了进去。
张曼也坐进副驾驶,对司机吩咐道:“回县委家属院。”
车子平稳启动。车厢内一时有些沉默。
张曼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闭目养神的江林。他的侧脸线条在车窗光影下显得格外坚毅。三天的高压问询,他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但他却没有半点心亏的模样。
张曼的心绪起伏不定。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江林……这次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
“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彻底的清白!也揪出背后搞鬼的人!”
“对了……”她话锋一转,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江林脸上,“最近省里……好像有些大动作?听说……省委书记要换人了?新来的这位……来头不小啊!”
江林想了想道:“省里的事?我不太清楚。这种高层人事变动,离我们太远了。”
张曼不死心,又追问道:“就是……新来的省委书记啊!听说背景很深!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消息?或者……有没有什么……渠道,能了解一点情况?”
江林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曼,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一丝不解:“张县长,您问这个干什么?省委书记换谁,那是中央的决定。我一个基层小警察,怎么可能知道?更不可能认识那种级别的大人物。”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表情坦荡自然,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
张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困惑!
难道……王秘书的消息是错的?
难道……真的是自己病急乱投医,想多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认识即将上任的省委书记的样子啊!
她强压下心头的疑虑和失望,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哦……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省里换帅,对下面工作总会有影响嘛。关心一下。”
她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既然江林这条路走不通,或者……根本就是条死路,那她就必须另想办法!
她想到了那张关系着哥哥命运的金卡!
不能再等了!
“江林,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张县长您说。”
“那张卡……就是之前我让你保管的那张……前男友的纪念卡,我想拿回来。”
江林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好。在我宿舍。我这就去拿。”
张曼点了点头,随即让司机调转了方向。
两人来到江林租的小单间。宿舍简单整洁。
江林从衣柜深处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黑卡的盒子,递给张曼。
“张县长,物归原主。”江林语气平静。
张曼接过盒子,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那张冰冷的卡静静地躺在里面。她合上盒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最后的希望。
“谢谢。”张曼的声音有些低沉,“江林,你好好休息。重建工作那边,我会继续盯着。你刚出来,先调整一下状态。”
“好。谢谢张县长。”江林点点头。
张曼不再多言,拿着盒子,转身离开了宿舍。
江林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张曼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感觉张曼今天有些奇怪,尤其是提到省委书记和新书记时的试探,以及突然要回那张卡……但他没有深想。
连日来的调查和压力,让他感到一阵疲惫。
他关上门,回到房间,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江林微微皱眉,按下接听键:“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浑厚、以及威严的声音:
“小江?是我!你阚叔叔!”
“我到你们H省城了!刚下飞机!”
“听说你小子在滨江?还搞出不少动静?怎么样?没缺胳膊少腿吧?”
“明天晚上有空没?出来,找个地方,陪叔叔吃顿饭,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