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才被江林那翻话语噎得脸色铁青。
他指着江林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嘴唇哆嗦着,面对对方的警告,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让他满腔的怒火和咆哮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猛地一甩手,脸上肌肉扭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江林!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在河口乡蹦跶几天!”
“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江林一眼,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王德发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打圆场道:
“江委员,莫理他,莫往心里去,这个人……唉,就是个犟牛筋!驴脾气!仗着有点关系,在乡里横惯了!张书记在的时候,他还收敛点,张书记一走,他就更无法无天咧!”
他走到江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
“江委员,你刚来,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晓得。你这个位置……原本吴有才,是想安排他堂哥家的侄子来的。那娃儿在县里哪个局坐办公室,听说……也是托了关系想下来‘镀镀金’,回去好提拔。”
王德发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鄙夷:
“你也晓得,下基层嘛,无非就两种人:一种是真下来干事的,像你这样的好干部!另一种嘛……就是下来‘刷履历’的,待个一年半载,回去就升官!吴有才他侄子,明显就是后一种!而且……他要是真来了,挂个重建组长的名头,具体活儿嘛……还不是甩给我们这些老骨头?到时候,重建资金、物资采购这些油水大的事……他这个分管经济的副乡长,不就……你懂的!”
王德发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吴有才阻挠江林,不仅是因为侄子没捞到这个“镀金”的机会,更是因为江林的到来,断了他想通过侄子插手重建资金、从中渔利的财路!
江林眼神微凝。
他之前就猜到吴有才的敌意必有缘由,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利益纠葛。
难怪此人如此嚣张跋扈,处处针对。
“江委员,你放心!”王德发看着江林,语气变得郑重,“我王德发在河口乡干了半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准的!你是真心来帮我们石盘沟的,是来干实事的!我支持你!乡里大多数干部也都支持你!他吴有才再横,也翻不了天!张书记回来,也绝不会由着他胡来!”
江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谢谢王乡长信任。我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我们把重建工作做好,让乡亲们满意,其他的……不必理会。”
“对!就是这个理!”王德发用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来!我们继续开会!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会议继续进行。
在江林的主持下,大家就石盘沟灾后重建的安置方案、资金申请、建材采购、道路修复、生产恢复等具体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和部署。
江林思路清晰,要求明确,对关键环节的把控精准到位,让王德发和其他干部都暗暗佩服。
会议结束,任务分工明确,时间节点清晰。
王德发和江林并肩走出会议室。
王德发边走边低声对江林说:
“江委员,重建工作千头万绪,纸上谈兵不行,还得实地去看!石盘沟那边的情况,一天一个样,得抓紧!”
他想了想,对跟在后面的周晓玲招招手:“小周!你过来!”
周晓玲小跑着过来:“王乡长,江委员!”
“小周啊,”王德发指着周晓玲,对江林说,“这丫头是我们乡政府的‘活地图’,对石盘沟熟得很!人也机灵,腿脚勤快!从今天起,她就跟着你,给你当……当个联络员,跑跑腿。学学城里领导秘书的样子,重建组那边有啥事,你直接吩咐她!需要乡里协调的,也让她来跑,保证随叫随到!”
周晓玲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小圆脸上满是惊喜和激动:“真的?王乡长,江委员,我……我一定好好干!保证完成任务!”她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响亮。
江林看着周晓玲充满干劲的样子,也笑了笑:“好,那就辛苦周晓玲同志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晓玲连连摆手,兴奋得小脸通红。
……
乡里面有一辆破旧的普桑车,江林驾驶着就往石盘沟去了。
也不知道小丫她们怎么样了。
抵达石盘沟村委会,江林推开车门,脚下是松软的泥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这片他曾为之奋战、如今亟待重建的土地。周晓玲紧随其后,抱着厚厚的笔记本和资料夹,脸上写满了严肃。
“江委员,我们……先去找李支书?”周晓玲小声问道,她知道李卫国支书在石盘沟的威望极高。
“对。”江林点点头,目光坚定,“先去李支书家。”
两人走在泥泞的村道上,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被洪水冲垮的院墙,浸泡在水中的家具残骸,还有三三两两聚在残存屋檐下或临时窝棚里的村民。
他们看到江林,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熟悉和期盼的光芒。
“江警官,是江警官来了!”
“江委员。你可算来了!”
“江警官,我们家……”
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困境。
江林停下脚步,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安抚着大家的情绪:“乡亲们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不过你们放心,我这次来,就是和大家一起重建家园的,大家别急,困难我们一个一个解决,我先去找李支书商量一下。”
听到“李支书”,村民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在村民的指引下,江林和周晓玲来到村东头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坯房前。
这是李卫国的家,房子也受损严重,但主体结构还在。
李支书正佝偻着腰,在院子里清理淤泥。
“李支书!”江林快步上前。
李卫国抬起头,看到江林,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如同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小江,哎呀,江委员!你可算来了!”
他激动地放下手中的铁锹,沾满泥浆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紧紧握住江林的手,力道很大。
“李支书,您辛苦了!”江林看着李卫国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心头一酸。
“辛苦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李卫国摆摆手,声音有一丝哽咽,“就是……看着这村子……唉……”他环顾四周的废墟,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惜。
“李支书,我这次来,就是专门负责石盘沟灾后重建的。”江林开门见山,“重建工作千头万绪,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靠您,靠咱们全村的老少爷们一起使劲!”
“对,对,得靠大家伙儿!”李卫国用力点头,“小江同志,你说咋干?我李卫国第一个带头!”
“好!”江林看着李卫国坚定的眼神,心里踏实了许多,“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大家伙儿都召集起来,开个大会!把情况摊开来说,听听大家的想法,商量个重建的章程出来,人心齐,泰山移!重建家园,得靠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开大会?好,好主意!”李卫国一拍大腿,“是该开个大会!把大家伙儿的心气儿都聚起来,不然一盘散沙,啥也干不成!”他立刻来了精神,“江委员,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李卫国转身就往外走,步履虽然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他走到村口那棵被洪水冲刷过、却依然顽强挺立的老槐树下,拿起挂在树杈上的一个破旧但声音洪亮的铁皮喇叭,深吸一口气,对着喇叭大声喊了起来:
“石盘沟的老少爷们!婆娘娃儿们!都听着……”
“县里派来的江委员,到咱们村了,是专门来帮咱们重建家园的,都到村口老槐树底下集合,开大会!”
“都麻溜点,搞快点,莫要拖拉——!”
很快,村民们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的从临时窝棚里钻出来,有的放下手中的活计,有的搀扶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他们脸上带着疲惫、茫然。
人们三三两两,步履蹒跚,却目标一致地朝着村口那棵象征着石盘沟精神的老槐树走去。
不一会儿,老槐树下就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群。
男女老少,目光都聚焦在站在树下的江林和李卫国身上。
李卫国看着聚集起来的乡亲们,清了清嗓子,用铁皮喇叭大声说道:
“乡亲们!都静一静!听我说!”
“这次洪水,把咱们的家园毁了,但人还在,心气儿不能散!”
“现在,请江委员给咱们讲话,说说重建的事,大家伙儿都仔细听,有啥想法,等会儿也大胆说!”
李卫国的话,朴实有力,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江林身上。
江林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期盼的脸庞,看着他们身后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人,需要有一个对他们负责的人、或者政府,来时刻为他们解决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用喇叭,而是用自己最大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石盘沟的父老乡亲们!大家好!”
“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救急的,是来和大家一起重建家园的!”
“咱们石盘沟遭了大灾,房子塌了,路断了,田淹了,大家受苦了!”
“但是!房子塌了,咱们可以再盖!路断了,咱们可以再修!田淹了,咱们可以再种!”
“只要人还在,只要咱们的心气儿不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党和政府没有忘记咱们,县里、乡里都在想办法,资金、物资都在想办法往咱们这儿调!”
“大家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好主意?都大胆说出来!”
“咱们一起想办法!一起拿主意!”
江林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铿锵有力,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坦诚地承认困难,他告诉大家,政府会支持,但重建的主体是村民自己!
这番话,点燃了村民们心中压抑已久的希望之火。
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卫国适时地拿起喇叭:“乡亲们!江委员说得对!重建家园,靠大家!现在,谁有啥想法?有啥困难?都说说!莫要怕!大胆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手:
“江委员,李支书,我们家房子全塌了,现在挤在亲戚家!这新房子……啥时候能盖啊?盖在哪儿啊?我们老两口……就想离原来的地方近点……”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声音带着哭腔:“江委员!田里的稻子全泡烂了!下半年……娃儿们吃啥啊?能不能……先想想办法弄点粮食?”
一个精壮的汉子大声说:“江委员,李支书,修路,得先修路!路不通,啥材料都进不来!光靠人背肩扛,啥时候能建好?”
“对!修路要紧!”
“还有水!井水都浑了!吃水难!”
“学校也跨了,娃儿们上学的地方也没了!”
……
村民们纷纷开口。
江林认真地听着,周晓玲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问题和建议。
江林看着眼前踊跃发言的村民,看着李卫国那充满干劲的脸,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只要和这些坚韧的乡亲们在一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开完会后,周晓玲记录下了以下几个难点:
难题一:房屋重建选址。
许多倒塌的房屋原址处于低洼地带或靠近河道,再次遭遇洪水的风险极高。需要重新规划安全的集中安置点,但合适的平地有限,涉及土地调整和村民意愿协调,难度很大。一些老人故土难离,不愿意搬离原址。
难题二:重建资金和建材严重短缺。
县里拨付的第一批应急资金有限,主要用于临时安置和基本生活保障。大规模房屋重建和基础设施修复所需资金缺口巨大。而且,河口乡地处偏远,建材运输成本高,本地建材厂产能有限,价格也水涨船高。村民普遍贫困,自筹能力极弱。
难题三:生产恢复困难。
被洪水浸泡过的田地,土壤板结,肥力流失严重,短期内难以恢复耕种。部分农田被淤泥和砂石覆盖,需要大规模清淤复垦。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种植的农作物几乎绝收,下半年生计堪忧。发展替代产业如养殖、手工业等缺乏启动资金和技术。
难题四:基础设施损毁严重。
通往石盘沟的主干道多处塌方,桥梁被冲毁,交通极为不便,严重影响建材运输和重建进度。村里的供水、供电设施也遭到严重破坏,临时用电用水不稳定,存在安全隐患。
难题五:村民信心和后续生计问题。
经历大灾,许多村民对未来感到迷茫和悲观,重建信心不足。青壮年劳动力外出打工的意愿增强,留下老弱妇孺,重建劳动力不足。如何确保重建后村民有稳定的收入来源,防止返贫,是更深层次的挑战。
江林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听王德发和周晓玲的介绍,眉头越皱越紧。
周晓玲则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各种数据和问题。
他们来到小丫家原来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半截断墙。小丫的奶奶佝偻着身子,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看到江林来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江警官我们家……没了……全没了……”
江林心头一酸,连忙上前扶住老人:“奶奶,别难过。房子没了,我们帮您建新的!建更结实、更安全的!”
小丫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小脸上带着惊恐和依恋,小声叫了一声:“江叔叔……”
江林蹲下身,摸了摸小丫的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丫别怕。叔叔答应过你,要帮你和奶奶建新房子,说话算话。”
回去的途中。
江林站在一片狼藉的村庄中央,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和村民们期盼的眼神,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从未如此清晰和沉重。
困难,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大。
但路,就在脚下。
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