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河口乡政府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乡长王德发、办公室的周晓玲、民政助理老赵、财政所长老钱等几位负责灾后重建相关工作的干部。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九点整,会议预定开始的时间。
主持会议的江林坐在主位。
他身姿笔挺,眼神平静沉稳。
他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石盘沟的受灾情况简报。
江林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干部,目光落在会议桌末尾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分管经济的副乡长吴有才的位置。
“吴有才副乡长还没到?”江林皱了皱眉。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王德发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吴有才的迟到习以为常却又无可奈何。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浓重的河口乡口音补充道:
“张书记昨天就去县里开会了,临走前特意交代,石盘沟灾后重建工作,全权交给江委员负责!她不在期间,工作组一切事务,江委员说了算,大家都要全力配合!”
王德发这话,既是再次强调江林的权威,也是说给在座的人听,尤其是为后面处理吴有才做铺垫。乡党委书记张静,是河口乡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也是乡里公认的“第一大美女”,能力强,作风硬,在县里也有影响力。她不在时,江林这个县里派来的挂职委员,就是重建工作的最高负责人。
周晓玲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其他干部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吭声。
江林没有追问,也没有发火。他转向坐在旁边的周晓玲,语气平静无波:
“周晓玲同志。”
“记录一下:河口乡石盘沟灾后重建工作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应到七人,实到六人。副乡长吴有才同志,无故缺席。”
“会议记录,注明缺勤。”
“啊?记……记录缺勤?”周晓玲猛地抬起头,小圆脸上写满了惊讶。
她下意识地看向王德发。
在河口乡,吴有才迟到早退是常事,但从来没人敢在正式会议上记录他“无故缺席”。
这等于是在打吴有才的脸!
也是打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关系”的脸。
王德发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林那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按江委员说的记!”
“对,记录缺勤。”江林看着周晓玲,“无规矩不成方圆。灾后重建是头等大事,时间紧,任务重,容不得半点散漫懈怠。从今天起,工作组所有会议、行动,必须严格遵守纪律。迟到、早退、无故缺席,一律记录在案,作为后续考核依据。”
他这番话,既是对周晓玲说的,也是对在座所有人说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位新来的、年轻的挂职委员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锐气和决心。
他不是来走过场的,他是来真抓实干的!
而且……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吴有才的背景和跋扈。
连张书记都授权他全权负责了。
可……这种空降下来的干部,若是不和下面树大根深的土著干部打好交道,能行么?
再加上吴有才又是个行事嚣张跋扈的种,得罪了他定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江林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干部,声音沉稳有力:
“各位同志,石盘沟的情况,大家比我更清楚。洪水肆虐,家园被毁,几百名乡亲流离失所,等着我们带他们重建家园!”
“县委县政府把这份重担交给我,交给我们工作组,是对我们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我江林既然接了这个任务,就有信心,也有决心,带着大家,带着石盘沟的乡亲们,把重建工作做好,把家园重新建起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眼神也变得锐利如刀,“信心和决心,不是光靠嘴说出来的!是要靠我们每一个人,脚踏实地、齐心协力干出来的!”
“重建工作千头万绪,困难重重!需要我们在座的每一位,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需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如果……”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如果有人觉得困难太大,不想干;或者觉得位置太低,没意思;或者……有其他想法,不愿意配合工作组的工作,那么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绝不强留!”
“但是!如果选择留下,就必须全力以赴,必须服从指挥,必须遵守纪律。”
“否则……”江林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德发脸上,又缓缓移开,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到时候重建工作出了问题,进度滞后,群众不满意,上面追责下来……”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谁承担后果,就由谁承担!,绝不姑息!”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江林这番毫不留情、斩钉截铁的话语震慑住了。
他们看着这位年轻委员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可怕的执行力。
他不仅是在立规矩,更是在立威。
在明确地告诉所有人——重建工作是军令状。
干得好,论功行赏;干不好,或者不配合,就等着挨板子。
他不在乎你是谁,有什么背景!
张书记不在,他就是最高负责人!
王德发看着江林,眼神复杂。
他既为江林的魄力和担当感到振奋,又隐隐有些担忧——这样强硬的手段,会不会激化矛盾?
但他也明白,石盘沟的重建,确实需要这样一个敢抓敢管、敢于碰硬的带头人!
周晓玲看着江林,小圆脸上充满了崇拜和激动。
她觉得这位新来的江委员,简直太帅了!太有魄力了!
其他干部也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江林锐利的目光对视,心中那点可能存在的敷衍和观望情绪,瞬间被压了下去。
江林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
他不再多言,直接切入正题:
“好了,现在开会。首先,请民政的老赵同志,汇报一下目前石盘沟受灾群众的安置情况、急需解决的困难和下一步安置计划……”
“财政的老钱同志,汇报一下目前到位的重建资金、物资情况,以及后续资金申请的计划……”
“……”
会议开始进入正题。
干部们收起心思,开始认真汇报情况,讨论问题。
虽然气氛依旧有些紧张,但效率明显提高了不少。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危房鉴定和重建标准时——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带着一身烟酒气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正是姗姗来迟的副乡长吴有才!
他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和不耐烦,看也没看主持会议的江林,径直走到自己那个空着的座位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着众人,嘴里还叼着根刚点燃的烟,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开个破会这么早!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张书记又不在,开什么开!”
他这副目中无人、吊儿郎当的样子,瞬间让刚刚步入正轨的会议气氛再次被破坏掉。
所有人都停下了讨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吴有才,又紧张地看向主位上的江林。
江林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吴有才,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吴有才似乎这才注意到会议室里异常安静的气氛,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江林身上,带着一丝挑衅和不屑:“哟?江委员?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张书记不在,你就急着抖威风了?开个会挺像那么回事嘛!”
他吐了个烟圈,语气轻佻。
江林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会议记录本,然后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吴有才:
“吴有才副乡长。”
“根据会议记录,你无故缺席本次工作组全体会议,迟到时间……一小时十五分钟。”
“根据工作组纪律规定,以及乡政府绩效考核办法……”
“你本月的绩效奖金,取消。”
“另外,记录在案。如果明天工作组会议,你继续无故迟到或缺席……”
“全年的绩效,一并取消。”
“什么?!”
吴有才脸上的慵懒和不屑瞬间消失!
他猛地坐直身体,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林。
随即,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暴怒瞬间冲上头顶!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江林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江林!你他妈算老几?”
“你敢取消老子的绩效?”
“谁给你的狗胆?张书记不在,你就无法无天了?”
“你一个挂职的毛头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信不信老子让你在河口乡干不下去?!”
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在河口乡横行霸道惯了,他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还是被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空降兵”!
尤其是在他看来张书记不在,没人能管他的时候。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吴有才的咆哮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却没人敢说话。
王德发脸色铁青,想开口呵斥吴有才,却又顾忌着什么。周晓玲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着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林身上。
面对吴有才的暴怒和威胁,江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
江林抬了抬眼皮,平静地望向吴有才,淡然道:
“吴有才同志。”
“这里是河口乡石盘沟灾后重建工作组全体会议现场。”
“不是菜市场。”
“请你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否则……”
他顿了顿,
“下一次取消的,就不只是绩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