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套位于县委家属院、装修简洁却透着雅致的公寓。
上一次,江林在这里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执勤的辅警,没想到这一次过来,身份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曼的公寓内,暖色调的灯光,柔软的布艺沙发,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百合花香,冲淡了官场的肃穆,营造出一种难得的居家氛围。
张曼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香菇滑鸡,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菜式简单,但看得出用了心思。
“坐吧,别拘束,就当是朋友间吃个便饭。”进屋后张曼解下围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女人的柔和。
她开了一瓶红酒,给两人面前的酒杯斟上。
“谢谢张县长。”江林依言坐下,他打量着这个与办公室截然不同的环境,试图从中窥探这位女县长更真实的一面。
当官的也是人。
只不过当官的比普通人更会当官而已。
两人落座,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尴尬。
张曼举起酒杯,笑容真诚:“江林,这第一杯,我敬你。石盘沟的事,你居功至伟临危不乱,指挥得当,身先士卒!不仅救了全村人的命,也替我,替县委县政府解了围。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也代表我个人,谢谢你!”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一丝郑重和歉意:“另外……那天在石盘沟村口,我情绪激动打了你一巴掌,说了些重话。当时情况紧急,我担心你的安全,也担心救援失控……方式方法欠妥,我向你道歉。”
事实上,江林对于那一巴掌的事情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相对于王志华之流的阴险狡诈,这样明晃晃的耳光,反倒显得磊落许多。
更何况,上次的事原则上的确是自己有错在先。
江林端起酒杯,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眼神清澈:“张县长言重了。您说得对,越权就是越权,擅离职守就是擅离职守。纪律就是纪律,错了就该认。我接受批评,也感谢您的提醒。”
他语气坦然,没有丝毫不满或委屈,是真的将李卫国的告诫听进了心里。
做事不求无过。
但求方圆。
张曼看着江林坦然接受批评的样子,她竟然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会有些抵触,没想到如此识大体。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些:“好,有担当!来,干了这杯!”
“叮”一声轻响,酒杯相碰。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一半。
暖黄的灯光下,红酒微醺,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两人聊起了石盘沟的后续安置,聊起了村民的感激,聊起了程书记在会上的肯定和对江林的关注……话题看似随意,却都在张曼的引导下,朝着更融洽的方向发展。
气氛在几杯酒的加持下被推上了高潮,张曼再次举起酒杯,笑着说:“江林,程书记在会上可是点名表扬了你啊!说你能力突出,关键时刻顶得上,是个好苗子!你放心,这次抢险的功劳,组织上绝不会埋没!后续的表彰和……发展,我都会替你考虑。”
她这一番话,即是承诺也是暗示,仿佛在给予江林一个美好的前程展望。
江林也端起酒杯:“谢谢张县长栽培!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和您的期望。”
他碰杯,再次饮尽。
红酒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
但是江林知道张曼真正想说的话,还没有说。
今晚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放下酒杯,张曼拿起汤勺,姿态优雅地给江林盛了一碗莲藕汤,动作自然流畅。
她将汤碗轻轻推到江林面前,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江林上次跟你说的那张卡……你今天……带来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随意,如同在问汤够不够热,味道咸不咸。
但那双含笑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来了!
江林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去碰那碗汤。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也不再是晚辈对长辈的谦逊,而是变得锐利。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从微醺变得有些微妙。
江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的说道:
“卡,我带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死死盯在张曼骤然变色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但在交出来之前,张县长,请您告诉我这张卡……到底是什么?我把它交出来后……”
“我,还安全吗?”
安全?
这句话让张曼愣了愣。
她忽然想到了一点她从未设想过的一件事。
江林说的没错。
这张卡在谁身上,谁就会变得危险!
张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江林,你很直接。”她缓缓开口,“既然你问了,我也不妨跟你交个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顾虑,而这些情绪最终化为一种决断:
“这张卡……对我个人而言,非常重要。它关系到我一个至亲的前途命运。”
她避开了“哥哥”这个具体称谓,用“至亲”代替,模糊了信息。
“它本身,只是一张普通的……或者一张具有纪念意义的凭证卡。它本身并不承载你想象中那些复杂的东西。”
“至于你担心的安全问题,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只要你把它交给我,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之前拦车也好,发现这张卡也好,都不会再有人追究。我张曼用人格担保!你不仅安全,而且,我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你的功劳,你的前途,我都会替你安排!”
她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和保证,试图用“前途”和“安全”来交换江林手中的卡片。
然而,江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他完全没有利用这张卡,来交换些什么的意思。
江林的想法很简单,他想知道这张卡究竟是什么卡?
他静静地听着。
但张曼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张卡到底涉及什么?
为什么能关系到她“至亲”的前途命运?
江林心中冷笑。
他太清楚官场的伎俩了。
含糊其辞,避重就轻,用承诺和利益来掩盖真相。
他想起石盘沟的贫困,想起小丫清澈的眼睛,想起李卫国关于官场黑暗的告诫……如果这张卡真的涉及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贪腐或者权力的勾连,他交出去,岂不是成了帮凶?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张县长,我相信您的人格。也感谢您的承诺。”
“但是……”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张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只有一个问题,它是否……涉及某些不合规、甚至违法的事情?”
江林的追问,如同剥洋葱般,一层层撕开了张曼试图掩盖的真相。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张曼的心猛地一沉!
江林的敏锐和固执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本想含糊带过,却被他步步紧逼。
她看着江林那双毫不妥协、充满探究和警惕的眼睛,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这张卡是市长李为民用来构陷她哥哥的关键物证?
告诉他市长李为民和她哥哥在省里派系斗争中的位置?
告诉他现在市里局势诡谲,市长已经盯上了她,卡在她手里随时可能被搜走,成为压垮她哥哥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行。
绝对不行!
江林虽然能力出众,但毕竟只是个基层小警察。
他知道了这些内幕,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更可怕的是,以他这种嫉恶如仇、认死理的性格,一旦知道这卡涉及如此高层的政治倾轧和可能的冤案,他会不会……做出更不可控的事情?
比如直接捅上去?
那后果不堪设想!
上面的人,究竟是黑是白?
谁也不知道。
到时候不仅哥哥完了,她自己也完了,甚至可能牵连程书记!
电光火石之间,张曼做出了决断——必须隐瞒!
她脸上迅速恢复镇定:
“江林,你想得太复杂了。”她摇摇头,表情无奈道:“那张卡对我个人来说,很重要,但也只是仅仅对于我个人而言。”
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声音也低沉了些,“它其实是我前男友……很多年前送给我的一张……嗯,一张特殊的纪念卡。”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年轻,他在国外读书,办了一张特殊的图书馆借阅卡,说是可以借阅一些国内没有的珍稀文献。他把这张卡送给我,算是……一个念想吧。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分开了。这卡就一直留在我这里。前段时间整理旧物,又看到了它,想起一些往事……心里有些感触。”
听到这里,江林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原来还真是自己想多了。
搞半天,这张卡是人家当初的定情信物……
亏自己还想东想西的。
不过前面实在太多巧合,以至于江林不得不谨慎对待,既然张县长话都说到这里了,还不交出来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明白了。”江林点了点头,然后他伸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那张触手冰凉的金属卡片。
“物归原主。”江林将卡片轻轻推到张曼面前。
张曼的目光瞬间被那张卡吸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就要触碰到冰凉的卡面。
然而,就在即将碰到的刹那,她的手猛地顿住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市长李为民最近动作频频,对她盯得很紧。
这东西放在自己身边,太显眼,太危险了!反而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交警……谁会想到如此重要的东西会在他身上?
她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现在市里面的形式还不明朗。
只要这张卡一天不交出去,自己哥哥就安全一天。
现在市纪委是敌是友还说不定,在自己搞清楚之前,这张卡一定不能现世!
江林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微微挑眉,有些不解:“张县长?”
张曼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没办法,只好利用一下眼前的这个小警察了。
她抬起头,看向江林,眼神复杂:
“江林,这卡……要不,你先帮我保管一阵子吧?”
“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