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虽已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低垂的乌云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
乡政府门口泥泞不堪,车辆驶过留下深深的车辙。
早上天一亮,沈若薇就离开了江林的房间。
江林刚在招待所食堂草草吃了点东西,正准备回房间稍作休整,顺便仔细研究一下那张神秘的金卡。
他刚走到招待所门口,就看到一辆沾满泥浆的乡政府吉普车停在路边,张曼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准备上车,显然是要赶往下一个险情点。
就在这时。
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身影,如同疯了一般,踉踉跄跄地从招待所旁边的小路冲了出来。
他直接扑到了张曼的车前,“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挡住了去路。
“张县长,张县长!救命啊!救救我们石盘沟吧!”
来人正是石盘沟村的村支书——李支书。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张曼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试图阻拦。
拦车,在一个人的政治生涯中,可是绝对的大忌。
“李支书?”江林一眼认出了来人,心头猛地一沉!
他快步冲上前,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李支书,“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李支书看到江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涕泪横流,
“江警官,张县长,完了,全完了!石盘沟……石盘沟要没了啊!”
“上面……上面河口镇!他们……他们为了保下游的工业园,不顾我们死活,强行开闸改道!把上游水库的泄洪水全引到我们石盘沟那条河沟里了!”
“现在河水暴涨,眼看就要漫堤了!用不了一个小时,整个村子都要被淹了啊!”
“我……我去找河口镇的镇长!他……他根本不理我,说这是县防汛指挥部的命令!他也没办法,还让人把我轰出来了!”
“我没办法了,只能来拦您的车了!张县长求求您!看在几百条人命的份上!救救我们石盘沟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啊!”
李支书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江林心头!
强行改道?
保工业园?
弃石盘沟?
这简直是丧尽天良!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准备上车的张曼!
张曼显然也听到了李支书的哭诉,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秀眉紧蹙,她立刻对身边的秘书厉声道:“立刻联系河口镇防汛指挥部,核实情况!问清楚是谁下的命令,让他们立刻停止泄洪!恢复原河道!”
“是!张县长!”秘书立刻拿出手机。
但就在这时!
李支书口袋里一个破旧的老人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李支书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李支书!李支书!完了!水……水漫上来了!漫上来了啊!”
“村口……村口老王家……房子已经被冲塌了半边!”
“还有……还有小丫家!小丫家就在河边!水……水已经淹到窗台了!我……我听见小丫在哭!还有她奶奶在喊救命!支书!快!快来人啊!救命啊——!”
“小丫?!”
江林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小丫……
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根脏兮兮的棒棒糖。
那间破败的土屋。
那怯生生又清澈的眼睛。
还有……她奶奶佝偻的背影!
此刻,在喊着救命?
江林的心瞬间被揪起来了。
他眼前仿佛瞬间闪过小丫在洪水中挣扎哭喊的画面!
那个给了他最后一丝温暖和慰藉的孩子!
那个他偷偷塞了五百块钱、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的孩子!
“我操他妈的!”
咆哮,从江林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转身,一把夺过旁边一个交警通讯兵手中的对讲机,动作粗暴。
他按下对讲键,声音如同滚雷,响彻在河口乡所有执勤交警的频道里:
“这里是防汛指挥部,滨江交警,全体都有!”
“石盘沟村特大险情!洪水漫堤,即将淹没全村,有群众被困,危在旦夕!”
“我命令!”
“所有在河口乡范围内的交警、辅警、文员、所有能动的人,所有能动的车!”
“马上放下手头一切工作!”
“目标——石盘沟村。”
“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给我冲进去救人!”
江林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对讲机里炸响。
令所有人心头巨震,这根本不像一个交警能发出的命令。
吼完,他根本不等任何回应!一把将对讲机狠狠摔在泥水里。
这是张曼的私人频道。
这一摔,等于是切断了张曼改口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锁定在张曼那辆吉普车的驾驶座上,几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对着里面目瞪口呆的司机厉声咆哮:
“下车!”
那司机被他赤红的眼睛和狂暴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解开了安全带。
江林一把将他拽下车,自己直接坐进了驾驶座!
动作迅猛如电!
“江林!你干什么?”张曼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她也被江林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控的暴怒和越权行为惊呆了!
江林根本不理她,他猛地发动引擎。
他摇下车窗,赤红的眼睛扫过车外惊愕的众人,最后落在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的李支书身上,
“李支书,上车!指路!”
“沈若薇!”他的目光又猛地扫向站在人群边缘、同样被这变故惊得脸色发白的沈若薇,“跟我走!”
沈若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她猛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利落地跳上了车。
李支书也连滚带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江林!你给我停下,你这是擅离职守!,是越权,是严重违纪!”
张曼冲到车边,用力拍打着车窗,脸色铁青!
江林猛地转过头!
双目盯着张曼:
“越权?那又怎么样?”
“张县长。”
“石盘沟几百条人命!”
“比不上你口中的‘纪律’?”
“还是说……”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满是嘲讽:“比不上你那个宝贝工业园?”
说完,他根本不给张曼任何反驳的机会!
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吉普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轮胎在泥浆中疯狂打滑,卷起漫天泥水,猛地蹿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将车外的张曼带得一个趔趄,溅起的泥浆瞬间将她笔挺的裤腿和鞋子糊满!
“江林!”
张曼被溅了一身泥水,看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发出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尖叫。
这一幕,与几天前初次见江林时如出一辙。
只不过那一次,被卷得一身泥的是江林。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对身边的安保队长厉声命令:
“追,给我把他追回来!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安保队长立刻带人跳上另一辆车,拉响警笛,追了上去!
张曼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泥水顺着她的裤腿滴落。她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眼中翻腾着滔天的怒火,但在这怒火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而此刻,吉普车内。
江林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油门被他踩到了底!吉普车在泥泞湿滑、坑洼不平的乡道上疯狂颠簸。
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眼中只有前方,只有石盘沟,只有那个在洪水中哭喊的小小身影!
“再快点!江警官!再快点!”后座的李支书心急如焚道:“小丫家……就在河边,最危险啊!”
副驾驶座上,沈若薇紧紧抓着扶手,脸色苍白。
她能感受到江林体内那股狂暴和焦急。
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只见过一面、却让江林如此失态的小女孩!
“江林……”沈若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小心点……路太滑了……”
江林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蜿蜒泥泞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