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的气场与交警队截然不同。
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权力威压。
江林应邀一大早就来了县委大院,问着路往张曼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机关工作人员,无论认识与否,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带着笑容。
“江警官早!”
“江林同志来啦?”
“江警官,这边请!”
招呼声此起彼伏,笑容热情。
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科员,甚至主动停下脚步,笑着点头致意。
这种突如其来的“礼遇”,让江林感到一丝不真实,但江林也笑着点头回应。
“早上好,早上好。”
刚走到政府办所在的楼层拐角,就看见周洋脚步匆匆地从对面走来。
周洋一抬头看见江林,瞬间带着笑容,几步就迎了上来:
“哎呀,江林同志,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正想着给你打电话呢!怎么样?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吧?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可尽管开口啊,千万别客气!咱们现在可是真正的同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拍拍江林的肩膀,以示亲近。
江林点了点头,笑着说:“周主任早。手续还好,都挺顺利的,我来找张副县长。”
“哦,找张县啊!”周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灿烂,“对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就准备说这件事呢,张县今天上午突然有个重要的常委会,这会儿应该刚结束。不过……”
他看了看手表,接着说道:“常委会结束后,她马上要带队去河口乡搞一个紧急防汛调研,时间很紧,估计……没时间见你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张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你也知道,汛情严峻。要不……改天?我帮你留意着,等张县有空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林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洋那张热情洋溢的脸,点了点头:“好。麻烦周主任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周洋连连摆手,笑容可掬,“那行,你先忙,我这边还有个急件要处理,回头再聊!有事随时找我。”
他热情地挥挥手,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下乡,防汛?
河口乡?
江林看着周洋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张曼办公室紧闭的房门。
他知道周洋没有说谎,但心中那股莫名的直觉告诉他,张曼的“没空”,或许并非完全因为工作。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县委大楼。
回到中队办公室,气氛更加诡异。
江林刚推开门,就感觉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有羡慕、嫉妒、还有畏惧。
但没有一个人再来拉踩江林。
他的办公桌,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桌面上,赫然放着一小袋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旁边还有一小盒洗得干干净净、红彤彤的草莓。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放的。
江林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自己桌前。
他看也没看那精致的零食,伸手,如同清理垃圾一般,直接抓起那袋巧克力和那盒草莓,转身,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
“扑通!扑通!”
两声轻响。
零食精准地落入垃圾桶。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王雅坐在不远处的工位上,正偷偷瞄着这边,看到江林的动作,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涌上一股羞愤的红晕,猛地低下头,假装在忙工作,手指却用力地抠着键盘。
江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这时,陈涛——那个之前跟着王志华一起刁难过江林、甚至试图动手的辅警,脸上堆着极其谄媚、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包明显是刚拆封的、档次不低的香烟。
“江……江哥!”陈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紧张,“抽烟不?刚买的,尝尝?”
他殷勤地抽出一根,双手递到江林面前。
江林抬眼,平静地看着陈涛那张写满巴结的脸。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在王志华的指挥下对自己虎视眈眈。
他没有接烟,只是淡淡地开口:“戒了。”
陈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堆起笑容:“戒了好,戒了好,健康!呵呵……”
他讪讪地收回烟,又搓着手,压低声音道:“江哥……那个……以前……以前是兄弟我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些混账话,做了些糊涂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以后……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中队里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陈涛绝无二话!”
江林突然笑着抬头,凝视着陈涛的目光:
“陈涛。”
“以前跟着王志华,没少对我指手画脚吧?”
“我记得……你好像在我背后说过……”
江林皱着眉头思虑了一下,又接着缓缓开口:
“好像是说我江林是一条看门的狗,还真把自己当警犬了?”
“还说王志华让我跪着,我就不能站着。”
江林一字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涛脸上。
“有这事吧?”
陈涛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硬住,笑也笑不出来了。
江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狗……”
“那就……”
“现在。”
“跪下来。”
“学两声狗叫。”
“叫得让我满意了。”
“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怎么样?”
跪下来。
学狗叫。
这八个字,如同晴天霹雳。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江林和陈涛。
陈涛真的会跪下来吗?
陈涛尴尬地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不高不低地在办公室响起:
“哼!转个正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是走了点狗屎运,攀上了高枝,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在这中队里,队长不在,老子是指导,该干嘛还得干嘛,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说话的人,正是指导员王志华!
中队的队长出差去学习去了,这一去就是半年的时间。
所以中队的大小事情,目前都是由王志华说了算。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
他斜睨着江林。
虽然江林转正了,但在他王志华眼里,依旧是个新兵蛋子。
而且,他背后有局里的关系,根本不怵江林这个“暴发户”。
他依旧是中队的指导员,是江林的顶头上司。
陈涛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溜回了自己的位置。
王志华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然后站起身,踱着方步走到江林桌前。
“啪!”
他将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在江林桌上。
“江林同志!”
“既然回来了,工作还是要干的。这是县局政治处刚下发的通知,要求各中队选派一名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突出的骨干民警,参加为期一周的‘基层警务实践与乡村振兴融合学习班’。”
他故意将“骨干民警”几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地点嘛……在咱们县最偏远的河口乡。”
“时间嘛……今天上午就出发!”
“我看啊,”王志华往杯子里吐了口茶叶,戏谑道:
“咱们中队,就你最合适,年轻有为,又是新提拔的骨干,正好去基层锻炼锻炼,深入群众,体验生活嘛,这可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培养!江林,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啊。”
河口乡。
全县有名的穷山沟,交通极其不便,条件艰苦,离县城开车都要三个多小时。
最近又在闹河讯。
所谓的“学习班”,其实就是变相的发配和边缘化!
把看不顺眼的人丢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学习”、“锻炼”,是体制内整人的常用手段!
王志华这一手,就是要当众给江林一个下马威。
告诉他。
就算你转正了,在我王志华的地盘上,就算是条龙。
我照样能把你发配到山沟里去!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王志华的用意。
都纷纷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江林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志华那充满挑衅和恶意的眼神。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江林他伸出手,平静地拿起那份文件,看也没看内容,直接就夹在了腋下。
“知道了。”
“我这就去准备。”
发配河口乡么?
江林并不这么认为。
基层任务难做,难啃,是因为这群天天坐办公室的人吃不得苦,走不得泥泞。
相反,军伍出身的江林,很喜欢下基层做任务,尤其是和淳朴的老百姓打交道。
这让他有一种圣神的使命感。
他记得,自己曾从书里看来几句话: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没有调查就没有决策权。
我们的干部是普通劳动者,而不是骑在人民头上的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