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尾声还在窗外稀稀拉拉地落下,但滨江县交警大队城关中队分队办公室里的“雨”,却是另一种潮湿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中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群老油条辅警正围着电暖炉吹牛打屁,嗑瓜子。
“你猜江林那个愣头青现在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在吃县领导车的泥点子啊!哈哈哈哈哈……”
“……”
江林一身泥污走进门,立刻成了焦点。
“哟,功臣回来了?怎么样?县长保障的还算通畅吧?张县长的泥点子可还香?”几个同事带头嘲讽,引来一片低笑。
江林冷着脸,低头脱雨衣。
谁都知道这个烂差事,是指导员王志华故意针对江林而指派他去的。
就在此时,指导员办公室的们被推开。
王志华满脸阴霾,紧握拳头冲着江林大步过来。
“混账东西!你他妈知道你今天拦的是谁的车吗?你胆子是真他娘的肥啊!连我们常务副县长,张曼,张县长,你都敢拦?!”
“我怎么交代你的?保障顺畅,懂不懂?!领导一秒都耽误不起,你去拦车?”
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消失了。
拦车?
还拦了常务副县长的车?
这事儿别说一个小协警,即便是交警队大队长看见张县长的车,那也得是先敬礼,笑出花来目送领导离开!
拦?
想都不敢想!
所有人纷纷看向江林。
此时,一个江林平日的死对头刘涛,突然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开口道:
“江哥!牛逼!我看啊,你呆在这里真屈才了!江哥你就该去刑警队!不对,该去市局特警反恐支队!专抓大老虎!搁咱们这小破中队简直是对人才的巨大浪费!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周围的人挤眉弄眼。
顿时不大的屋子内,瞬间爆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是啊,太屈才了!”另一人也笑着附和,“江林,回头得给领导写个建议,调你去省厅吧?在这儿待着,那叫明珠暗投!”
“哈哈哈……”
哄笑声再次稀稀拉拉地响起。
江林站在原地,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但部队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对黑白是非的固执,还在本1能地支撑着他。
老子当交警,拦个违反交规的人还有错了?
放屁。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梗着脖子,迎着王志华几乎喷火的目光:
“王指,您这话说的就有些过了吧?我当时是按规章制度执勤!雨天超速,小区出口危险变道,溅人一身泥水,这难道不该管?难道领导的车就可以不遵守交通法了?!”
王志华仿怒气更胜:“放你妈的屁,领导能一样吗?就连咱们大队长见了常务,也得笑哈哈打招呼,你完了,你等着收东西滚蛋吧!”
江林摇了摇头:“我不会走。”
“你不会走?哈哈哈,死到临头你还在幻想呢?”
就在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敲了敲门。
“江林,到会议室来。”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大队长陈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两道浓眉拧成疙瘩,死死盯着江林。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江林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县交警大队队长陈刚,作为交警队里的一把手,平日虽不苟言笑,可要是发起火来了,那就是一场灾难。
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陈刚没回座位,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丝。
江林立正站好,敬礼:“报告陈大,江林报到!”
陈刚猛地转过身,没让他放下敬礼的手。
“江林……江林……”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怒气,“你真是好大的能耐啊,你现在全县出名了。”
他抓起桌上那份还带着湿气的执勤记录本,狠狠摔在桌子上。
“我让你写的?你写得可真他妈详细!时间、地点、事由、当事人姓名!还他妈的‘阻碍执法’?!你这记录,是要钉死谁?!”
江林嘴巴动了动,胸膛挺的更直了,他漠然道:“大队,我没有错。”
陈刚猛地一拍桌子,桌面上的笔筒、文件都跟着一跳!
“你没有错?你知不知道刚刚谁给县公安局政治处打电话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周洋!他还是张县长的第一联络员,知道什么叫联络员吗?!那就是秘书,心腹、他代表张县长!”
主角突然回想起来,当时后座的那个女人,的确是称呼那个司机为周洋。
陈刚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
“你猜周大主任在电话里怎么说?”陈刚模仿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带着无尽的嘲讽:
“你们交警队是不是权力太大?一个辅警,不分场合对象,连县领导执行紧急公务都敢强行拦截、要求停车检查,还试图以水渍为由阻碍车辆通行?行为极其恶劣!已经严重干扰了县政府正常的政务运行节奏!县政府办正式提出对接申请,要求县公安局及交警支队对此辅警的执勤资格、行为规范及本次事件性质进行全面审查!’”
全面审查。
这几个字在体制内意味着,这就是个棺材板!
不管有多大功劳苦劳,沾上这俩字儿,这辈子在公安系统里就算完蛋。
别说转正,以后哪个单位还敢用你?
档案直接给你钉死。
更何况一个编外人员。
当然他陈刚并非是担心主角一个辅警的前程,而是担心自己。
县政府办牵头审查交警队的人!他这个直接领导能脱得了干系?
管理失职?
政治敏感性不足?
帽子一顶接一顶压下来!
自己这个大队长也别想升了,这辈子到头,撑死了就是个副科。
等陈刚的怒火发泄完之后,江林的表情依然没有一丝变化。
他淡淡道:“那又怎么样?陈队,我还是坚持我的立场,我没有错,也不会被革职。”
“不会被革职?你要是不被革职,老子陈刚跟你姓!”
……
县政府顶楼,县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
县长李为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平静。
他的对面,张曼恭谨地坐着,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旁边沙发上那位——市长秘书王成志,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张副县长,”王秘书开口,声音平稳,“市长一直很关心张副市长的情况。他记得,张副市长曾特意提及,有件非常重要的‘资料’,似乎交给你保管?这件资料,对组织上彻底查清他的问题,明确责任,非常关键。市长希望你能回忆一下,找到它,尽快上交。”
张曼的心脏猛地一缩!
市长亲自追索金卡?!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她竭力维持镇定“王秘书…您说的是什么资料?我哥…他是交代过一些文件和笔记本,都是关于南江港工程的,已经按规定全部移交纪委了。您说的‘特别资料’…我确实不清楚是什么。”
王秘书深深看了她一眼,“哦?不清楚?那…烦请张副县长再仔细回忆回忆?市长很关心这件事的落实情况。”
苏曼点了点头,说道:“放心,王秘,如果还有什么没有上交的,我发现了一定第一时间上交。”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苏曼从王秘书的反应来看,他们目前也不确定金卡在什么地方。
此番前来,也只是试探。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交了!
送走王秘书,县长李为民看着张曼,语重心长:“小张啊,王秘书的话你也听到了。市长很重视这件事。那个‘资料’,务必找到。关系到张副市长,也关系到你能不能尽快从这事件中脱身啊……”
回到家中,苏曼终于卸下了防备,躺在沙发上。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演堪称完美,市长那边目前应该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金卡在她手里。
但这更糟糕。
这意味着对方会不遗余力地、用更强硬的手段来追索!
她下意识地抬手,解开了盘在脑后的发髻,如瀑般的乌黑长发散落下来,带着一丝慵懒。
她微微吐了口气,胸前起伏的曲线在疲惫中依然带着成熟女性的动人风韵。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昨日那噩梦般的画面。
苏曼猛突然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突然,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个拦车的交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