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先生昨儿说…”
苏白像是鼓足了勇气,轻轻拉了拉范庆的衣袖,小声提醒:
“占城稻…耐旱耐瘠…生长期短…两广福建那边…种得可好了…一亩能比咱们的稻子…多收两三斗呢…”
他故意说得磕磕巴巴,像个懵懂孩童复述大人话。
范庆猛地一激灵!对!白哥儿抄书时好像提过!
顿时,脑中灵光闪闪闪。
立刻顺着话头吼了出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对!占城稻!耐旱耐瘠!生长期短!两广福建早有种植!亩产远超本地稻种!”
他脑子飞快转动:“推广之难?无非是…嗯…小民守旧,官府推广不力!若朝廷明令,选育良种,择适宜州县先行试种,以实利引导,何愁不能广布?!”
“试种”二字一出,思路瞬间打开!
他喘了口气,又想起苏白之前提过的“以工代赈”。
既然修水利可以用,开荒种稻为啥不行?
他立刻活学活用:
“至于钱粮?哼!除害所得之赃款贪银!便可充作第一笔资费!再以工代赈!招募流民、贫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所产粮食,部分自留,部分充公!如此循环,钱粮何愁?!”
他越说越顺,“扶持医者药农,亦是此理!设惠民药局,平价售药!鼓励药农种植!减免税赋!此乃…此乃固本培元,功在千秋!”
所提出的“试种”、“以工代赈”、“赃款充公”、“惠民药局”等具体思路!
不由让人眼前一亮。
陈墨暗自点头,好一个急智!
他再次看向苏白。又是这小童看似无意的一句提醒,竟瞬间盘活了范庆的僵局!
可谓点石成金!
这反应…这急智…绝非寻常孩童!
他看向苏白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和凝重。
这小家伙,不简单!
李光宗也懵了。
这小崽子…怎么哪儿都有他?!专门坏我好事!
陈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真正正视苏白:
“小友…便是苏白?”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
苏白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被大佬盯上了!社畜雷达疯狂报警!
他赶紧低下头,缩了缩脖子,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是…小子苏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适才所言占城稻之事,从何得知?”陈墨追问。
“是…是先生让我抄农书…书上写的…”
苏白熟练甩锅给范庆:“真的!厚厚一本!”
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哦?”
陈墨不置可否,目光如炬:
“那‘以工代赈’、‘惠民药局’之策呢?也是书上看的?还是…小友自己想的?”
这词儿听着就不像书上的。
压力瞬间给到苏白!范庆也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冒汗,生怕他露馅。
“白哥儿,顶住啊!”
苏白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承认是自己想的,太妖孽!
也不能全推给书,书上有“以工代赈”这种词?
他心一横,继续装傻充愣加甩锅:
“是…是先生教的…”
他故意说得磕磕巴巴,“先生说…范公修海堤…就…就用了类似法子…让灾民干活…给饭吃…”喘口气,“还有…还有书上说…前朝有‘惠民药局’…卖便宜药…”
一脸“我只是复读机”的表情。
范庆一听,腰杆瞬间挺直,声音洪亮:
“不错!正是如此!古有良法,今当效行!”
他指着陈墨,“陈举人!难道只许你等熟读经史,就不许老夫引古证今吗?!”
气势汹汹,仿佛他才是博古通今的那个。
陈墨看着苏白那“懵懂”的小脸,和范庆的得意,眉头微蹙。
这小童…回答得滴水不漏,看似无知,却总能歪打正着?
是巧合?还是…大智若愚?
他心中疑窦丛生,对苏白的兴趣,甚至超过了癫狂的范庆。
这小子,邪门!
他决定再试一次,抛出一个更刁钻、更考验基本功的问题。
“范先生引经据典,学以致用,令人佩服。”
陈墨话锋一转,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然则,治学之道,首重根基。”
他看向苏白,“适才论及《论语》,先生高徒曾以断句新解‘民可使由之’,令人耳目一新。不知先生对此句,可有更深入之阐发?譬如…‘不可使知之’?难道圣人真以为,小民愚昧,不可教化吗?”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无论范庆如何解释“不可使知之”,都容易落入“愚民”的陷阱!
若强行附会苏白之前的“新解”,又显得牵强!
李光宗眼睛一亮!好问题!
看你这癫子怎么圆!这次看你死不死!
范庆果然又被问住了!
他对这断句本就一知半解,全靠苏白上次歪打正着!
深入阐发?他哪懂那么多!
额头又开始冒汗,嘴唇哆嗦。
“这…这个…”
眼看范庆又要卡壳,陈墨的目光,再次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苏白身上。
小子,看你这次怎么接!
苏白心里骂娘。这陈举人,盯上我了是吧?没完没了了!
他脑子飞快转动。
不能再用“断句新解”了。
上次是急智,再用就刻意了,得换个角度!
忽灵机一动,再次“怯生生”地开口,带着点不确定:
“先生…先生昨儿还说…”
拉拉范庆袖子,“夫子有教无类…连…连小偷都教…怎么会觉得老百姓笨呢…”
他眨巴着眼睛,“先生说…‘不可使知之’…可能是…是说有些特别难懂的事情…或者特别着急的事情…”
“先让他们去做…等有空了…再慢慢教他们为什么…”
整个叙述显得一脸天真懵懂。
这话一出,范庆如醍醐灌顶!
对!就这么解释!
他立刻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
“不错!孺子可教也!”
用力拍了下苏白的肩膀,差点把苏白拍趴下。
“夫子有教无类,诲人不倦,岂会轻民?‘不可使知之’,非谓民愚不可教!乃指事有缓急!情有专权!”
他越说越顺,“譬如行军布阵,军令如山,岂容士卒一一问询缘由?当先令行禁止!待战事稍歇,再晓之以理!此乃权变之道!岂是愚民?!”
这个解释,既维护了孔子“教化”的核心思想。
又为“不可使知之”找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情境依托!
陈墨彻底动容!
他看向苏白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如果说之前是怀疑和探究,现在则是一种近乎骇然的确认!
这小童…绝非池中之物!
两次在绝境中,以稚子之言,解大儒之困!
一次是巧合,两次…便是妖孽!不!是奇才!
此子若得名师,前途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