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策论…虽然字迹狂放不羁,但观点之犀利,逻辑之清晰,情感之澎湃…
跟换了个人似的!
远超之前那些空洞的“高论”!
特别是那句“仓廪实而知荣辱,民富则国力自强”。
简直振聋发聩!
把“富民”和“强国”的关系点透了!金句啊!
瘸腿老板…好像…因祸得福了?
这针扎得值?
......
苏家湾,苏柳氏忙得脚不沾地。
按儿子的主意,新进的绿豆汤用井水湃得冰凉,装在洗刷干净的竹筒里,一文钱一筒。
“透心凉!解暑气咧!”卖得极好!
新添的小玩意儿——红头绳、木梳、顶针、挖耳勺,也吸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
“柳嫂子,红头绳咋卖?”
“给我个顶针!”
铜钱叮叮当当落入小布包的声音,让苏柳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爹,收钱!”
角落里的阴影里,钱氏那双刻薄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热闹的小摊。
看着苏柳氏数钱时那满足的笑脸,看着苏老二那挺直的腰板。
她心里的妒火和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啥!凭啥她家能翻身?!”
“哼!得意个什么劲儿!”
狠狠啐了一口,三角眼一翻,恶毒的目光转向自家院子,计上心头。
她扭身回家,“哐当”一声踹开房门。
见苏金贵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流着口水做美梦,吧唧着嘴:
“肉…肉包子…”
“睡!睡!就知道睡!”
气不打一处来的钱氏,猛的一把掀开薄被!
“给老娘起来!”
尖利的指甲,戳在苏金贵肥厚的胳膊上:
“看看那病秧子!傍上范癫子,吃香的喝辣的!连他爹娘都抖起来了!你呢?废物点心!整天就知道吃睡!童生试只有几个月了?书呢?书背了吗?!”
苏金贵被戳醒,揉着惺忪睡眼,不耐烦地嘟囔:
“背什么背…烦死了…那破书有啥用…又不能当肉吃…”
“吃!就知道吃!”
钱氏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考不上童生!你这辈子就是个泥腿子!连苏白那小病秧子,都能骑你头上拉屎!起来!给老娘背书!今天背不完《三字经》,晚饭就别吃了!”
她像拖死狗一样,把胖墩墩的苏金贵拖下炕,按在破桌上。
把一本翻得卷了边、沾着油渍的《三字经》,摔在他面前。
苏金贵看着满纸的“人之初,性本善”,只觉得头大如斗,像看天书。
“人…人…人啥来着?”
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屁股上像长了钉子。
没念两句,就开始走神,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吧嗒”滴在书本上。
钱氏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劈头盖脸就打下去:
“废物!书都让你腌入味了!看你还敢走神!背!给老娘背!背不会!老娘打断你的腿!”
苏金贵被打得嗷嗷直叫,哭爹喊娘:
“娘!别打了!我背!我背还不行吗!呜呜…”
凄惨的哭嚎声和钱氏尖利的咒骂声,在小小的苏家湾上空回荡。
“造孽啊…”
“又开始拿儿子出气了…”
却也成了苏家小摊前,红火生意里最刺耳的伴奏。
钱氏见苏金贵抽抽噎噎地开始念。
这才整了整衣襟,收拾了下形象出门了。
脸上又挂上那副绵里藏针的假笑。
......
范庆还在忘我地奋笔疾书。
瘸腿架在一边,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停笔。
写完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结语:
“…民富则国恒强!此乃万世不易之至理!”
笔一扔,长舒一口气!
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畅快淋漓!
“痛快!”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
范庆被打断,极其不爽。
“不知道老夫在闭关吗?!”
“爹,是我,秀云。”
范秀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
“那个…镇上的李秀才…派人送了帖子来…”
“李光宗?他又想干什么?!”
范庆眉头拧成疙瘩。
“说是…邻县来了位举人老爷,叫陈墨陈静之的,游学至此…仰慕爹您的…嗯…才名(范秀云翻了个白眼),想邀您…明日午时,在镇上的‘文渊阁’茶楼…以文会友…切磋交流…”
范秀云的声音越说越低。
举人?陈墨?切磋交流?
范庆愣了一下。
李光宗那厮,刚被自己师徒打脸,会这么好心引荐举人来‘交流’?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是搬了救兵来找场子的!
一股邪火瞬间冲上范庆头顶!
“好哇!真当我范庆是软柿子?!”
刚在县衙礼房受了气,在家里又被女儿气吐血,腿还被扎瘸了!
哼!现在连阿猫阿狗都想踩老夫一脚?!
“交流?!呸!”
范庆猛地一拍书案,“砰!”一声!震得刚写好的策论草稿都跳了起来:
“告诉他!老夫应了!明日午时!文渊阁!让他洗干净脖子…哦不!洗干净耳朵等着!老夫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经世文章!还有那个陈举人!老夫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他瘸着腿,挣扎着站起来,疼得直抽冷气:
“白哥儿!过来!给为师…再按按那个‘足三里’!用点力!老夫…老夫明日要精神抖擞!大杀四方!”
“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杀个片甲不留!”
苏白看着范庆,还在微微颤抖的瘸腿。
及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癫狂战意,咽了口唾沫。
老板…你这状态…明天真能“大杀四方”?
别是去“丢人现眼”吧?
瘸着腿去斗举人?这画面太美不敢看!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两根小小的手指。
对着“足三里”再次…狠狠按了下去!
心说:甲方爸爸要求,硬着头皮也得干!
“嗷——!!!”
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惨嚎,又一次响彻范家大院!
书房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
风牛镇“文渊阁”茶楼。
最高雅的“听松”雅间里。
李光宗正对着那位青衫举人陈墨,点头哈腰。
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一脸谄媚:
“表弟,您看,帖子已经送去了。那范癫子…果然受不得激,一口就应下了!明日…就看您的了!定要让他师徒二人,在风牛镇彻底臭了名声!颜面扫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范庆和苏白被羞辱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