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躬身而立,那句“请陛下圣裁”在大厅里落下,再无回音。
皇帝的目光从陈平身上移开,落在了瘫倒在地的卫英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与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臣子,如今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重的血腥味,从门口飘进来。
“卫英。”
皇帝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平所言,桩桩件件,你可有话说?”
卫英身体一颤,他抬起头,看着龙椅的方向,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证据,人证,物证,都摆在那里。
他无话可说。
“你不说,朕替你说。”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谋逆之罪,当诛九族。”
诛九族。
三个字,让卫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跪在旁边的代王世子和赵王世子,更是面无人色,直接瘫软了过去。
宁王跪在地上,听到这三个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卫英完了,他也完了。
不。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宁王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兄!这一切都是卫英逼我做的!是他!是他蛊惑我!”
他一边喊,一边用膝盖向前挪动,试图靠近皇帝。
“皇兄,你我乃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你不能杀我!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皇帝冷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宁王见求饶无用,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他趁着周围黑甲军的注意力都在卫英身上,突然暴起。
他整个人像一头疯兽,从地上弹起,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扑向离他最近的皇帝。
“皇兄!你别怪我!”
他嘶吼着,企图在最后时刻,挟持皇帝,做最后一搏。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保护陛下!”
陈平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响。
可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
一直垂手站在皇帝身后的太监总管,动了。
他佝偻的身体瞬间挺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射出精光。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如鬼魅般挡在了皇帝身前。
宁王手中的匕首,已经到了眼前。
太监总管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了一只干枯的手。
他的手看似缓慢,却精准地抓住了宁王持匕的手腕。
宁王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放开!”宁王怒吼,另一只手化为拳头,砸向太监总管的脸。
太监总管看都没看那只拳头。
他抓住宁王手腕的手,猛地向外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大厅里响起。
“啊!”
宁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持匕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下去。
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太监总管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他的后颈上,用力向下一压。
宁王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动弹不得。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卫英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被一个太监轻易制服的宁王。
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咯咯的声响。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他笑着,身体跟着剧烈地抖动,眼泪和鼻涕都笑了出来,混在脸上的污泥里。
“哈哈……哈哈哈哈……”
“我算计了一生,却输给了一个乡下来的小子……”
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捶打着地面。
“天意……真是天意啊!”
他的笑声,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国公,如今疯癫的模样。
笑声戛然而止。
卫英猛地停下动作,他转头,看见身边一名被制服的叛军将领腰间,还插着一柄佩剑。
他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那边扑了过去。
“国公爷!”
身边的黑甲军反应过来,想要阻拦,却已经晚了一步。
卫英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他抽出长剑,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平,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那眼神里,有怨毒,有悔恨,更多的,是彻底的死寂。
他用力一抹。
一道血线,出现在他的脖子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溅在龙椅前的台阶上,染红了金砖的缝隙。
卫英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彻底没了动静。
一场惊天动地的谋逆,至此,彻底落下了帷幕。
大厅里,血腥味弥漫。
皇帝看着卫英的尸体,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宁王,看着满地的狼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陈平身上。
又从陈平的身上,移到了他身后,那个提着长枪,一身旧甲,泪流满面的陈大柱身上。
皇帝的眼神,很复杂。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亲自走到陈大柱面前。
“陈休。”
皇帝开口,叫出了陈大柱的本名。
陈大柱身体一震,手中的长枪拄在地上,单膝跪了下去。
“罪臣,陈休,参见陛下。”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皇帝看着他斑白的鬓角,看着他盔甲上的旧伤。
“二十年了。”皇帝说,“你,辛苦了。”
陈大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耸动,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逸了出来。
一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皇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对秦观和所有还站着的官员下令。
“传朕旨意。”
“秦观,命你率京营,配合黑甲军,肃清城内所有叛党,封锁卫国公府、宁王府,以及所有涉案官员府邸,一人不许走脱。”
“是!”秦观躬身领命。
“其余诸位爱卿,今日之事,受惊了。各自回府,安抚家人,明日,正常早朝。”
“臣等,遵旨!”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在黑甲军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厅。
很快,大厅里只剩下了皇帝、陈平父子、太监总管,以及被制服的宁王和一众叛军头目。
皇帝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陈平身上。
“陈平。”
“臣在。”
“你上前来。”
陈平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千里镜,密码本,京营兵马,黑甲军旧部。”
皇帝一件一件地数着。
“好一个天罗地网,好一个请君入瓮。”
“朕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陈平垂首。
“回陛下,从臣查抄王若林府邸,发现那本密码本开始。”
“这么说,你从那时起,就算到今天这一步了?”
“臣不敢说算无遗策,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陈平回答。
皇帝笑了一声。
“好一个最坏的打算。”
他指着地上的卫英尸体。
“他算计了一生,却没算到,朕的身边,出了你这么一个臣子。”
皇帝说完,走到龙椅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空旷的大殿,看着台阶上的血迹,沉默了许久。
“把宁王,和这些叛将,都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是。”太监总管挥了挥手,几名禁军立刻上前,将宁王等人拖了下去。
宁王被拖走时,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陈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皇兄!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声音渐渐远去。
大殿,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陈平。
“卫英死了,宁王倒了,这朝堂之上,空出了许多位置。”
“陈平,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