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了,朝会散了。
陈平拿着那卷明黄的丝绸,走在秦观身边,没有说话。
“恭喜。”秦观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悦。
“一场大胜,最后却让他成了最大的赢家。”秦观看着卫英离去的背影,“他不仅摘干净了自己,还卖了人情给圣上,又在朝中立了威。我们忙活了半天,只是帮他砍掉了一条会咬人的尾巴。”
陈平看着自己手中的任命圣旨。
“秦大人,尾巴砍掉了,还会再长出来。”
他顿了顿。
“但蛇头,只有一个。”
两人刚走到宫门前,一名小太监快步迎了上来,对着陈平躬身。
“陈大人,圣上在御书房召见您。”
秦观脚步一停,看了陈平一眼,点了点头。
陈平将圣旨交给秦观。
“劳烦秦大人,帮我先带回去。”
“好。”
陈平跟着小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再次来到御书房外。
书房里很安静,皇帝换下龙袍,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正临窗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一盆君子兰。
“来了。”皇帝没有回头。
“臣,陈平,参见圣上。”陈平跪下行礼。
“起来吧。”
皇帝放下剪刀,转过身,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一个锦墩。
“坐。”
“臣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皇帝的语气很平淡。
陈平谢恩,在锦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皇帝看着他。
“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卫国公,断尾求生,手段高明。”陈平回答。
皇帝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看了看,又扔下。
“他不是高明,是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王若林跟了他十五年,他说舍了,就舍了。这份心性,满朝文武,没几个人有。”
皇帝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你是不是觉得,朕处置得太轻了?”
陈平垂下眼帘。
“臣不敢妄议圣心。”
“这里没有君臣,说说你的心里话。”
陈平沉默片刻,抬起头。
“卫党在朝中盘根错节,户部只是其中一根枝干。今日斩断一根,看似大胜,实则伤不到根本。卫国公借此自清,又得督办之权,将所有线索亲手斩断,日后想再从户部查起,难如登天。”
皇帝笑了。
“你看得很清楚。”
他喝了口茶。
“朕何尝不知。可一棵大树,根系已经蔓延了半个庭院,直接拔,会把整个院子都给掀了。只能先剪掉些枝叶,再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它的根刨出来。”
皇帝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时机未到,朕也需要忍。”
陈平没有说话。
皇帝的这番话,是安抚,也是解释,更是一种默契的传达。
他告诉陈平,你的心思,朕懂。朕的难处,也希望你懂。
“你呈上来的那两本账册,朕看了一夜。”皇帝换了个话题。
“那种查账的法子,叫什么?”
“回圣上,学生称之为‘逻辑对账法’。不拘于细枝末节,只抓关键节点,以事对账,以时对账。一处错,则处处错。”
“逻辑对账法……”皇帝念叨了一遍,“好名字。若此法推行于六部,天下府库,能为国库省下多少银子?”
陈平躬身。
“此法易学难精,关键在于找到那个‘最初的谎言’。这需要查账之人,对所查之事,有通盘的了解。”
“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皇帝叹了口气。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和一方小小的铜印。
“你之前的户部主事,是个六品官。六品,在户部,能管一个司,但出了户部,谁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皇帝将那份圣旨推到陈平面前。
“朕现在给你一个新差事。”
陈平的目光落在圣旨上。
上面写着一行字:擢陈平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正五品。
比户部主事高了两级。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都察院,是监察百官之地。佥都御史,拥有“巡查缉捕,纠劾百官”之权。
这是一个专门得罪人的职位。
是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刀。
“圣上,臣年资浅薄,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皇帝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拿起那方铜印,放到陈平手里。
铜印很沉,带着一丝冰凉。
“朕给你这把刀,不是让你去削平天下所有的不公。”
皇帝站起身,走到陈平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朕是让你在这一片黑暗里,凿开一道能透进光来的缝。”
陈平握紧了手里的官印。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臣,领旨。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皇帝扶起他。
“去吧。你的官服,印信,都察院会给你备好。朕给你三天假,三天后,去当你的差。”
“谢圣上。”
陈平捧着圣旨和官印,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晃眼。
他没有回别院,而是直接去了都察院的衙门。
秦观已经升任左都御史,正在一间新的官署里处理公务。
看到陈平进来,他放下笔。
“圣上跟你说什么了?”
陈平将圣旨和官印放在桌上。
秦观拿起圣旨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好!左佥都御史!圣上这是给了你一把尚方宝剑啊!”
他看着陈平,眼神里满是欣慰。
“从今往后,你想查谁,便可名正言顺地查谁。再也不必借什么观政的名头了。”
一名小吏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走了进来。
绯红色的官袍,胸前用金线绣着一只独角神兽。
獬豸。
传说中能明辨是非,判断曲直的神兽。
这是御史的补子。
陈平换上官服,绯红的袍子衬得他愈发清瘦,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秦观打量着他。
“人靠衣装,果然不假。现在,才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问道。
“你上任之后,第一把火,打算烧向哪里?”
陈平抚摸着胸前那只栩栩如生的獬豸。
“秦大人,都察院的卷宗库,可存放着二十年前的军务档案?”
秦观的笑容收敛了。
他知道陈平说的是什么。
“有。但那是绝密档案,非内阁三省,或是圣上亲旨,不得查阅。”
陈平抬起头,看着他。
“佥都御史,有‘巡查缉捕’之权。若是以‘重查旧案,以防错漏’为由呢?”
秦观沉默了。
他看着陈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退缩。
许久,他才开口。
“卷宗库的钥匙,在我这里。你想什么时候看,我带你去。”
陈平对着秦观,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
他走出官署,铁叔已经在门外备好了马车。
“少爷,回府吗?”
“不。”陈平摇了摇头,“去一个地方。”
马车在长街上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座府邸的后门。
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显得有些破败。
这里是刚刚被查抄的户部侍郎,王若林的府邸。
陈平下了车,独自走到门前。
门上贴着刑部和京营的封条。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在门口站着,看着那两张交叉的白色封条。
风吹过,扬起他绯红官袍的一角。
他想起宁王府那首诗,想起窄巷里的刺杀,想起王若林的畏罪自尽,想起卫英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
蛇头,砍掉了自己的尾巴。
可那条尾巴,在被砍掉之前,也曾是蛇身上的一部分。
陈平转身,回到马车上。
“铁叔,回吧。”
他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第一件事,不是查档。
是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让那条已经死了的尾巴,重新开口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