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心中已有了盘算,香菱若认了亲,往后自然对自己死心塌地,倒是桩美事。
未等细想,小厮来报薛蟠在梨香院候着,只说让爷过去商议事情。
西门庆没打愣,还以为是皇商门路的事情,也就快点去了。
刚跨进院门,他就被薛蟠一把拉住,那纨绔脸上竟带着几分愁容,连平日里挂着的油滑笑意都没了。
“兄弟,我正有桩心事求你!这事除了你,旁人我都信不过!”
“薛大哥可是为皇商的事?”
西门庆疑惑问道。
薛蟠嘿嘿一笑道:“真要这么说也没毛病!”
“我最近联络了其余几家皇商,本来想一起合力对付齐国府,去拜访夏家的时候,谁知巧遇夏家的独女。”
“那夏金贵才貌双全,诗词歌赋样样通,模样更是没话说,我与她厮混两日,也是看对了眼。”
“夏家二老也同意这门亲事,可夏金桂提了个要求,进门后不准有小妾。”
他苦着脸叹气。
“我纳香菱在先,又不能委屈了金贵,可香菱跟着我一场,也不忍亏待她,思来想去,只有你这里最可靠,想找个去处安置她……”
话未说完,就听帘布哗啦一声被掀开,薛宝钗踩着青缎绣鞋出来,藕荷色披风扫过阶前青苔,眉眼间带着怒气:
“哥哥好糊涂!香菱岂是物件,想丢便丢?她也是爹娘生养的,须得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那薛蟠素来怕妹妹,见妹妹生气了,只敢陪着笑说是。
丫鬟很快引来了香菱。
她穿着半旧的月白绫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站在三人中间手足无措,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听闻薛蟠要送她去西门庆处,眼圈唰地红了。
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印。
“香菱命贱,我……我听凭薛大爷安排,就算大爷让我去死,也就死了罢。”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你去我那里帮衬打理账目,每月开给你利钱,想吃什么穿什么只管说,想走随时能走,没人敢拦你。”
西门庆温声安抚,目光落在她眉心间那点淡淡的胭脂痣上。
薛宝钗当即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西门大人这话可得算数,若我听闻香菱在狮子楼里受半点委屈,定亲自上门讨公道,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给情面。”
西门庆笑着点头。
“香菱,既然他如此说了,只再看你的态度,如果你愿意跟着西门官人走,就点点头。”
薛宝钗上前安慰香菱,轻声说着。
香菱又哭了好一会儿,跪着给薛蟠和薛宝钗磕头。
薛姨妈去了贾母那里,不在此院,香菱便向北而拜,磕了几个头。
这才看向西门庆,红着眼点了点头。
西门庆心中大定,又怕薛蟠这家伙反悔,只快步带着香菱去了。
看着二人去了,薛蟠只是松了一口气。
薛宝钗却是冷哼一声:“放了香菱,却取了夏金桂那个母老虎,以后有你后悔的日子。”
一听这话,薛蟠不乐意了。
“你怎么说话呢,那可是你嫂子,况且母亲都称赞夏家小姐知书达理呢。”
薛宝钗无奈摇了摇头,只感慨:“她那些伎俩,能瞒得过你和母亲,却不能瞒过我的眼。”
见哥哥执迷不悟,也不愿再多说,便回厢房去了。
回狮子楼时,听闻西门庆找到她被拐之前的家人,香菱愈发局促,脚步都放轻了许多,手指绞着衣角的力道更大了。
西门庆引她到西厢房外,放缓了声音:“进去吧,里面有你日思夜想的人。”
他刻意顿了顿,给她留了些准备的时间。
门轴吱呀转动,香菱抬眼就见个梳洗干净的老妇人坐在床边,银发包着青帕,身上换了簇新的灰布衫,脸上还带着刚擦过的水汽。
正是封氏。
她此刻正摩挲着枕边的丝帕,忽然抬眼望见香菱,目光在她眉心间凝住,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擦拭干净:“莲儿?我的莲儿!”
香菱浑身一震,那声呼唤像惊雷劈开尘封的记忆,无数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里闪过。
她望着老妇人熟悉的眉眼,又回头看西门庆,喉头哽咽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涌了出来。
“你三四岁元宵看灯时被拐走,”
西门庆轻叹,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悯。
“你娘为找你,在娘家受了十年委屈,吃尽了苦头;你爹寻不到你,也是半疯半癫,出家去了。”
“娘!”
香菱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封氏的膝盖,嚎啕大哭,肩膀剧烈起伏。
封氏也搂着她的肩,手指颤抖地摸着她眉心间的胭脂痣,泪水打湿了她的袄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
母女俩的哭声缠在一起,在烛火里荡开,听得人心头发酸。
春芽想上前劝解,被西门庆按住手腕,冲她轻轻摇头。
这骨肉团聚的哭,该让她们好好哭个够。
直到一个时辰后,哭声才渐渐停歇。
西门庆早已让人备好了上等厢房,里面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铜盆、铜镜全是簇新的,连梳子都选了齿密的牛角梳。
春芽牵着香菱的手笑道:“以后咱们就是姐妹,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大人待下人最是宽厚。”
香菱红着眼圈点头,指尖还沾着泪痕,望着满室的新物件,眼神里满是诧异。
入夜,香菱换了身水绿小袄,那是春芽找出来的旧衣,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怯生生地走进西门庆的房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烛火映着她泛红的耳尖,刚要开口道谢,就被西门庆拉住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暖意,轻轻划过她的手背,惹得她轻轻一颤,像受惊的小鹿。
“不必谢我。”
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她湿润的眼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往后有我护着你,再没人能欺负你。”
香菱垂眸抿唇,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