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薛蟠连灌了几大海,西门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便起身去净手。
暖阁外的廊下寒风卷着梧桐叶,廊檐下挂着的琉璃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刚转过拐角,就见贾宝玉扶着朱红柱子干呕。
青缎袍的前襟上沾了些酒渍,是刚才喝多了吐的。
他的辫子散了一半,珍珠坠子落在地上,滚到西门庆的脚边。
“西门大哥!”
宝玉见了他,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袖。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他说话时,酒气直往西门庆脸上喷,只是满身的搜索,竟无玉石之物。
最后竟伸手解下腰间的松花汗巾子。
那汗巾是上等的杭绸织的,颜色是淡淡的松花绿,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
末端还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泛着莹白的光。
他塞到西门庆手里:“西门大哥,这汗巾是我最爱的,你拿着,就当是我的谢礼。”
西门庆本想推辞。
一条汗巾子,能值什么钱?
可指尖刚触到汗巾,就觉得内侧另有痕迹,借着廊下的琉璃灯光一看,竟绣着三个小字:
“花袭人”。
用的是浅红色的丝线,绣得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中一动,立刻想起宝玉房里那个叫花袭人的丫鬟,听说最是贤惠。
这汗巾定是她亲手绣给宝玉的,这呆子竟随手送人,真是暴殄天物。
他不动声色地把汗巾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不让那三个字露出来,塞进怀里的内袋。
“宝二爷的心意,我收下了。”
他拍了拍宝玉的肩膀。
“天凉,你少喝点酒,别冻着了。”
宝玉见他收下,笑得眉眼都弯了,又扶着柱子干呕了几声,才被赶来的茗烟扶着回去。
西门庆回到暖阁时,众人正围坐在桌旁讨论北静王的寿辰。
冯紫英晃着手里的玉盏,酒液在盏里打着转:
“我预备了块汉玉璧,是先父当年从江南收来的,上面雕着福禄寿三星,王爷素来喜欢古玉,想来会喜欢。”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贾宝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茶杯,虽然没酒,却也喝得津津有味:
“我选了幅《寒江独钓图》,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王爷见了,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薛蟠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我送十斤上好的长白山人参!那人参都是五十年以上的,根须齐全,全是人形,保准王爷喝了身子硬朗!”
他说这话时,还比画了一下,仿佛那人参就在眼前。
众人都哈哈一笑,又看向西门庆。
冯紫英打趣道:“西门兄可有受邀?”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调侃的笑,眼睛里却藏着几分试探。
都知道北静王素来爱惜英才,这次寿宴有没有受邀请,也是家世名望的最好验证。
西门庆呷了口酒,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慢慢咽下去,眼底藏着算计:
“那日在西城,王爷当面邀了我。”
这话一说,桌上众人面面相觑。
“好!不愧是我兄弟,牛气!”
薛蟠哈哈大笑。
能让北静王亲自邀请,岂是一般世子能受得住的。
“至于备礼,当日自会见分晓。”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肯多说。
散场时已近午夜,薛蟠拉着西门庆的手不肯放,酒气熏天,说话都有些含糊:
“老弟,明日务必来家里,你可是我薛蟠的义弟,我娘就是你娘,我妹妹就是你妹妹,我带你认识认识咱娘、咱妹!”
西门庆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
“薛兄放心,明日我定去。”
西门庆问起家中人口,薛蟠掰着指头数,手指因为喝酒而有些发抖:
“我娘,我妹妹宝钗,小妾香菱,就住贾府的梨香院,那院子可好了,有梨树,还有菊花……”
说着便昏昏睡去,自有三四个小厮抬着他,上了一架马车,不在话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西门庆就令玳安备好了厚礼。
两盒上好的高丽参,一匹孔雀金线织的锦缎,一对水晶镇纸,更有凤酒、凝香露若干。
西门庆坐着马车来到贾府的梨香院。
院门虚掩着,刚推开就闻见淡淡的药香。
“这位就是庆哥儿吧?”
薛姨妈穿着件青绸夹袄,鬓边插着支素银簪子,簪子上镶着颗小小的珍珠。
“蟠儿昨儿回来就念叨你,说你是他的知己,非要让你今日来家里坐坐。”
她本听说薛蟠又带了狐朋狗友来,心里本是不悦。
可一见西门庆身长八尺,穿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举止斯文,眼神里没有丝毫轻佻,顿时换了神色。
嘴角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正说着,里屋转出个大姑娘来。
西门庆抬眼望去,只见她头上挽着个黑漆油光的纂儿,纂儿上插着支赤金点翠簪,身上穿着件蜜合色棉袄,外面罩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
再看她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正是薛宝钗。
两人已不是第一次见,之前因为史湘云的事情,有过两次短暂的会面。
她见了西门庆,也不羞怯,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温婉得像清泉流过石涧:
“见过西门大爷。”
西门庆的目光在她腕上的红麝串子上顿了顿。
那串子是用大红的珠子串成的,衬得她那截雪白的酥臂越发莹白,那酥臂从比肩褂的袖口露出一小段,肌肤细腻,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像上好的羊脂玉。
薛宝钗似察觉到他的注视,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那截酥臂,转身对旁边的丫鬟莺儿吩咐:
“快奉茶来,用去年存的雨前龙井,西门大爷是客人,可不能怠慢了。”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当家主母的沉稳。
那细微的动作,倒显出她的端庄自持,不似一般大家闺秀那般扭捏。
看的西门庆有些呆了。
他满心满意只有一个念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莺儿应了声,捧着茶盘过来。
西门庆接过茶盏,呷了一口,茶水清甜,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果然是好茶。
“听蟠儿说,西门大爷是正六品的五城兵马司正指挥,还得过北静王亲自嘉奖?”
薛姨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绣绷,却没心思绣,只顾着和西门庆说话,语气越发热络,
“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们家蟠儿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就放心了。”
西门庆放下茶盏,欠了欠身,语气谦逊:
“不过是些微末功劳,王爷抬爱而已。”
薛宝钗在旁补充道:
“哥哥向来交友随意,以前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如今能结交西门大爷这样品行端正、有才干的人,也是他的能耐。”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西门庆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多了些欣赏。
那日西门庆代替云丫头行酒令,稳稳压了她和林黛玉一头,也足以见得腹中学识。
只是薛宝钗心中还有疑惑,要问问眼前这位西门大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