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马池北角的灰砖院外,西门庆将描金折扇往袖中一拢,对李二牛、王四喜吩咐:
“仔细看守,别让任何人等靠近。”
二人喏喏应下,他才转身,
还没走出街坊,就见铁妞儿攥着粗布裙角追了上来。
“等等,还给你的银子……”
铁妞儿有些不舍地把碎银抛了过来。
西门庆一脸问号,接住钱袋子。
这倒是稀奇,肚子都填不饱的小姑娘,给了银子居然不要。
“我总觉心里不踏实,柳爷爷说过,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我有的是力气,您若不嫌弃,往后跑腿送信、洒扫看院,我都能干。”
西门庆睨她一眼,这丫头眉眼却透着股倔强劲儿。
“既如此,带我去你们恶虎帮看看吧。”
铁妞儿点了点头,两个麻花鞭上下翻飞。
穿三条窄巷,尽头便是座破败院落。
黄土墙塌了半截,窗棂只剩枯枝似的木框,北风穿堂而过,卷得地上碎草乱飞。
二十几个半大孩子缩在墙角,最小的不过五六岁,裹着粗麻单衣。
见了生人,孩子们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张望。
这不像是帮派,倒像是贫民窟。
“柳先生?”
西门庆望着西房走出的老者。
老人青布长衫洗得发白,须发半白却梳理齐整,手里紧攥块包浆温润的醒木。
柳萍秋忙拱手,声音清晰洪亮:
“老朽柳萍秋,不知官人来此为何,是这妮子又惹了什么祸?”
铁妞儿抢道:“才没有,是他非要跟着来看看,我就带他来了。”
西门庆目光扫过孩子们冻裂的脚掌,忽然笑了:
“老先生多虑,我就是来看看传说中的恶虎帮是什么样。”
老者赧然一笑:“都是这帮小兔崽子,听多了我讲的评书,胡乱起了个唬人的称号。”
说着,连忙请西门庆进屋喝水。
西门庆笑着摇头,折扇敲了敲掌心:
“恶虎帮太扎眼,改叫麻雀吧,麻雀虽小,飞遍京城,最是灵通。”
柳萍秋闻言一怔:
“此话何意?”
“我想给这些孩子们找一条出路,可以帮我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吃穿这块我愿意承担。”
说罢,西门庆就转身离去。
身后的柳萍秋躬身一拜。
次日天未亮,玳安带着三十来个工匠、十几车、石料木料赶来。
锯子声、刨木声震得整条巷都醒了,孩子们站在院子外看热闹。
铁妞儿领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帮着递钉子,不怕冷风冻红了脸,只笑着闹着。
玳安安排好了破落院子的修建,就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家仆,推车进了另一条街的黑漆门小院。
将院子里的尸体埋了,又把墙洞里的金砖裹进木料,混在建材中悄无声息运回狮子楼。
短短几日,破院换了新颜:白灰抹墙,新糊窗纸,还搭了四间带火炕的厢房。
街坊们围着新修的小院议论纷纷,想着说书老柳这是发财了,居然有钱修院子。
柳萍秋只说是遇到了西门大善人。
其实柳萍秋说书多年,本是有些积蓄,只是见不得街坊的孤儿饿死冻死,这才收养了二十多个孤儿。
二十几张嘴,很快吃光了他的积蓄,日子只能艰难维持。
院子修好之时,看起来颇为完整气派。
屋内,更堆满了过冬的衣物粮食。
柳萍秋只红着眼跪在院子里,点了三根香,向北而拜。
叩谢苍天有眼,派来西门大善人。
三日后,西门庆拿着本书册来到了酒暖居。
这酒馆藏在南城巷尾,门楣上“酒暖居”三字漆皮剥落,院里八张方桌只坐了三桌茶客。
柳萍秋坐在角落的小台上,正说《三国演义》:
“那刘备、关羽、张飞一见如故……”
铁妞儿蹲在老柳身边,手里捧着个粗瓷碗。
忽然一桌酒客传来粗吼:
“老东西!换段荤的!”
一个屠夫腆着肚子走上前来,腰间别把锈菜刀。
“谁还要听这些俗套故事,再说这些没劲的,爷砸了你这破摊子!”
柳萍秋苍老的脸显出难为情,攥着醒木的手微微颤抖:
“客官,老朽不说野史……”
话未说完,屠夫已掀翻了桌,茶碗碎了一地。
铁妞儿站起来,瞪着屠户,手里死死捏着粗瓷碗。
西门庆刚跨进门,见屠夫伸手要拿腰间屠刀,就上前一步攥住屠夫手腕。
那手像铁钳似的,疼得屠夫龇牙咧嘴。
“哪来的野汉,敢管爷的事!”
屠夫挥拳打来,西门庆侧身一避,顺势踹在他膝弯。
扑通一声,屠夫跪倒在地,额头磕出红印。
“滚。”
西门庆声音冷得像冰。
屠夫呲牙咧嘴,扶着右手手腕,自只遇到了硬头,灰溜溜逃了。
“老柳,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赵屠夫可是我这里常客,要不明天你们就别来了。”
酒馆的老板拉这个大长脸。
“是他动手在先,又不是我们惹事!”
铁妞儿义愤填膺,想上前理论。
柳萍秋拉住了他。
“添麻烦了老板。”
老头一边赔笑道歉,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
家伙事没几样,醒目、茶碗、烟斗和几本翻烂了的书册。
出了酒暖局,柳萍秋叹了一口气。
“闺女啊,咱就是吃这碗饭的,东家收留是情分,不收留也没啥好说的。”
老人回身对西门庆作揖。
“也多谢西门官人出手相救,官人跟我去家里喝茶,咱家修得可是漂亮。”
老人嘿嘿笑了笑。
西门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跟着老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老人说起自己靠着说书,养活了二十多个孤儿,眼里全是骄傲。
对于过程艰辛,始终没提。
聊了一会子,西门庆从袖中取出个蓝布封皮的本子:
“先生说书说得好,屈在这小馆子可惜。去我狮子楼吧,每日一两银子,管三餐。”
老柳听到这话,眼睛瞪得老大。
他在这酒暖居里说书,没有固定收入,全凭酒客们的打赏。
这里酒客也多是底层,赵屠夫在里面都算是大户人家。
赚得最多的一个月,也才得了二两的赏钱。
西门庆给他开的价格,是一天一两,一个月稳定就有三十两。
老柳没有急着回答,先接过了西门庆手里的本子。
《流星蝴蝶剑》。
柳萍秋轻轻翻开,只读了五六页,眼睛就越来越亮。
他干脆不走了,就地蹲在了路边屋檐下,一张又一张地翻看着。
只是翻到了最后一页,故事显然没有结束,但却没了下文。
老柳重重叹出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憋得难受。
只觉得看不到后文,怕是饭都吃不下去!
西门庆看着他那样,暗自好笑,倒也期待老柳能把新故事说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