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西门庆分开后,曹节便听从沈知砚的命令,开始在各方衙门间游走递交文书。
此时她手持象牙牌,刚从外面回来,穿过督察院三进院落,来到一间幽静直房,进门跪下。
值房正中,一张三尺六寸长的紫檀木平头案稳稳立着。
案面打磨得光润如玉,经年使用已泛出琥珀色包浆。
沈知砚正伏在案上看案牍,素色杭绸袍上落了点墨渍。
见曹节进来,只抬了抬眼:“回来了,护军营那边回话了?”
此前曹节已将查案经过详细汇报。
沈知砚先让曹节带着自己的信物,去和护军营统领额尔登沟通。
护军营主要有护卫城门之职,有他们相助,自是妥当。
“回大人,额尔登避而不见。”
曹节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沈知砚搁下笔,指节轻叩桌案。
事涉国公,这些官员们都是能避则避。
“我早料着他们不济事。只靠步军统领衙门,确实薄弱了些。”
他起身踱到窗前,思虑片刻。
“备帖,去见左都御史大人。”
半刻钟后,曹节捧着帖子跟在沈知砚后面,进了督察院中院。
谁想刚进左都御史的值房,就见富察・苏赫巴鲁斜倚在梨花木椅上。
曹节噤若寒蝉,只双手捧着帖子奉上,不敢抬头。
苏赫巴鲁和沈知砚同为左副都御史,本是权利相当,却因是贵族之后,平时总喜欢压沈知砚一头。
他指甲盖剔着茶盏里的浮沫,打趣地看向沈知砚。
“沈大人不愧是国之栋梁,调查甲字库这么大的事情都交给你来督办,办好了可是要升官的,到时候还不压我一头?”
苏赫巴鲁瞥了眼帖子,突然冷笑出声。
“呦,沈大人好大的胆子,要调兵查办治国府。”
“治国府马老太爷是何许人也?那是八公之后,伯爵之身。”
“送殡那天,队伍全是宗室勋贵,你要查?你到底是想污蔑国公,还是要动摇国本啊?”
沈知砚立在当地,双手抄袖,无奈一笑。
“富察大人,督察院督查百官,王公勋贵亦在此列,若是犯法,依然当查。”
“呸!”
苏赫巴鲁猛地拍案,茶盏跳起来溅了满地茶水。
“你们这些科举出来的寒酸士子,岂懂王公之礼?”
“我看你是当了大官,就忘了皇家的规矩!”
“左都御史大人正在治国府吊唁,你敢在此时生事,仔细你的顶戴!”
苏赫巴鲁破口大骂。
曹节攥紧了腰间的刀,指节泛白。
却见沈知砚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出了左都御史的直房,他看了眼曹节,声音压得极低。
“去召集粘杆处的好手,治国府出殡时全程跟随,见机行事,援兵的事我再另想办法。”
曹节点头应下。
苏赫巴鲁看着两人的背影,狠狠啐了口,将帖子扔在地上,靴底碾过那“调兵”二字。
像是要把满腔的鄙夷都碾进尘埃里。
京都另一边,荣国府的马车在京营节度使府门前停下。
王熙凤从马车上下来,藕荷色绫罗裙上绣着缠枝莲,走动时裙裾扫过阶前的石狮子。
西门庆也下马跟随。
门房认得王熙凤,无需通报,便忙引着往里走。
穿过前院和正厅,行至书房。
就见王子腾身披皂色暗绣蟒纹锦袍,外罩嵌银鳞甲片的短褂,鎏金腰牌悬于玉带。
他鬓角微霜,转头看来,眼神锐利。
“凤丫头。”
见到了叔叔,王熙凤先前眉梢那点泼辣气早敛了,眼尾弯得妥帖,俯身时腰弯得恰到好处。
西门庆跟着王熙凤的脚步进来,王子腾只淡淡扫了眼。
“凤丫头,你倒是越来越能耐了,什么人都敢往我这儿带。”
王熙凤嘴角噙着软和笑意,唯有指尖无意识绞着帕角,快步走到叔叔跟前,帮王子腾捏肩捶背。
“叔叔说的哪里话,此人叫西门庆,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
“此时只因公事而来,想见叔叔又苦于没有门路,这才求了我来。”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个描金漆盒。
“这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是西门官人备下的。”
王子腾看都没看那盒茶叶。
“我等管的是外围守备,内城的事有五城兵马司和步军统领衙门,我若插手,便是越界。”
西门庆也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块锃亮的银子,边缘还印着“甲字库”的字样。
“节度使大人请看,”
王子腾本不想理睬,但是看到甲字库,神情凛然。
皇家甲字库被劫,这么大的事情早已传开,只是劫匪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还未听闻有任何线索。
西门庆见王子腾出神,也知道效果达到了,便进言道:
“卑职断定,此事和水师守备马正雄有关。”
“马正雄将借着马老太爷的丧仪,把甲字库官银藏在棺椁、陪葬贡品之中。”
话已至此,西门庆便闭口不言。
以王子腾的见识,自有判断。
王子腾的手指在茶盏上敲了敲,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抬眼看向西门庆,神色略微缓和些。
“甲字库一案关注度极高,若能查清,连陛下都会有赏赐。”
听闻此话,西门庆连忙作揖道:
“卑职只是区区副指挥,纵然是没有这个能力,也接不住这泼天富贵。”
“唯有指挥使亲自出手,方有破案之力,升官加爵也理所应当。”
王子腾满意点头,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
“治国府的祖庙在城西,明日送殡队伍必往那里去。”
“恰巧,我帐下一千步兵,及二百骑兵,在那里有一场演练。”
“若真有异动,我自会下令围之。”
西门庆再次作揖。
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次借兵的目的,终于是达成了。
临走时,王子腾却叫住了王熙凤。
王熙凤恭敬留下,见叔叔眼神严肃,就得知有一顿教训等着自己。
王子腾清退左右。
当书房里仅剩叔侄二人的时候,这才语气带着几分责备道:
“虽有大事相商,也该让贾琏来。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王子腾的眼睛是何等老辣,一眼就看出王熙凤对那副指挥使颇有好感。
王熙凤眼圈一红,拿手帕按着眼角。
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滚下来,打湿了帕子上的海棠花。
“叔叔哪里知道我的苦处?我倒想依靠贾琏,可他以前跟丫鬟们不清不白也就罢了,如今更是连日里找不见人。”
“指不定在哪里养了狐媚子,不知哪天就要写休书把我打发了呢!”
她说着,肩膀微微耸动,那藕荷色的裙裾也跟着颤,像朵风雨中的莲花。
王子腾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疼惜之色。
贾府的风言风语,他又怎能不知道。
“罢了罢了,回去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王子腾静了静心,看着窗外的劲竹,盘算着明天若对治国府的人出手,将会承担多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