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引着西门庆来到了一处偏僻小园,和宁国府其他园子的光鲜亮丽不同,这里有一种曲径通幽之美。
园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叶子上还沾着露水,阳光洒在上面,像缀了层碎钻。
画廊就建在芭蕉丛旁,木质的廊柱上刻着精致的兰花纹,廊下还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
“师父,我是个粗人,看那些笔墨也觉得头疼,我就不进去了,师父自便。”
尤三姐驻足在了画廊入口。
西门庆走进画廊,很快被墙上的画作吸引。
每一幅画都笔触细腻,意境深远。
有雪中寒梅,梅枝苍劲。
有月下孤舟,孤舟蓑笠翁。
有山间茅屋,炊烟袅袅起。
他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轻,忽然在一幅名为《青玉案》的画前停住了脚步,再也挪不开眼。
画中是繁华的街道,灯火通明,人群熙攘。
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谈笑,有人在追逐,似乎能听到繁华的喧闹声。
可在街道尽头的灯火阑珊处,却站着一个女子,身姿纤细,穿着素白的衣裙,面容模糊,却能看出她正望着远处的繁华,显得疏离和孤独。
整幅画作色彩热烈,唯独用在女子上的笔触轻轻浅浅,让人看了,心里泛起几分酸涩。
“你不是贾府的人?”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山涧的泉水,带着几分凉意。
西门庆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站在那里。
她豆蔻年华,梳着双丫髻,发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簪,没有其他装饰。
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几乎透明,眉眼细长,眼神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淡漠。
她手里还拿着支画笔,指尖沾着些墨渍,显然是刚在作画。
但凡是贾府的人,敢随意闯入画廊者,都被她狠厉责罚,绝不留情。
她就是贾惜春。
西门庆一眼就认出了此人,也独有她,能在宁国府里出淤泥而不染。
“多有打扰,在下西门庆,偶然来此逛逛,不觉被这幅画吸引。”
西门庆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诚恳。
“你这种人能懂什么?”
惜春语气平淡,又瞥了他一眼。。
“你满身铜臭味,身上还沾着胭脂气,你看到的,不过是画中喧闹。”
惜春的语气刻薄,毫不留情面。
“不然,画中繁华万千,车水马龙,可灯火阑珊处的那道身影才是点睛之笔,不与世人同浊,飘然而独立。”
惜春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西门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那你倒是说说,这幅画能值多少钱?”
惜春的声音依旧冰冷。
西门庆愕然,贾惜春的画作早就名满京都,只是很少见到有画作流出。
这画廊里这么多的画,随便拿出去一副,都能卖上三五百两的高价。
可她这种性格,怎么能接受自己的画被随意买卖。
“还望姑娘见谅,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依我所见,此画之深远意境,无法用金钱这种浊物来衡量。”
“更不应该流传于肮脏世人之手,那是对此画的践踏。”
西门庆的语气笃定,眼睛依然静静观赏着画作,仿佛自己已经融入了画里,站在了那道孤独身影的旁边。
“你很聪明,所以说话也很聪明。”
惜春看着他,黑黝黝的眸子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小黑洞。
这种目光的审视,让西门庆有点芒刺在背。
下一刻,惜春走上前来,把这幅画慢慢收起。
“我向来有个习惯,谁能解我画中意,我便将画作相送。”
“如果让我听说,你把这幅画卖给他人,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
惜春把这幅画塞进了西门庆手里,转身离去。
“既然在宁国府这么痛苦,为什么不选择离开呢?”
西门庆看着惜春纤细的背影,不解问道。
“离开?能去哪里,不过是从一个泥坑,跳进另一个泥坑罢了。”
惜春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清冷。
西门庆无言以对。
很难想象,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能说出这么绝望的话。
“谢谢你的画,作为报答,我会帮你寻一处真正的清净安身处。”
西门庆望着消失的瘦弱背影,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画廊中回荡。
西门庆走出宁国府的角门,马车早已候在街角。
他与尤三姐话别后,刚掀帘上车,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脚步。
车中坐着个“王熙凤”!
只见满头金翠珠钗晃得人眼晕,身上穿的石青撒花袄裙绣满缠枝莲纹,领口袖口滚着三寸宽的白狐毛。
连耳垂上挂着的赤金镶红宝耳坠,都与王熙凤常戴的那副有七分相似。
“爷,您回来啦!”
“王熙凤”转过身,露出一张涂满铅粉的脸,两腮胭脂红得像要滴下来,眉梢画得又细又长。
盗版的王熙凤,正是春芽。
她学着王熙凤的样子,抬手拢了拢鬓发,可那故作端庄的姿态,配上她眼底藏不住的俏皮,反倒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更让西门庆无语的是,春芽为了还原王熙凤的丰满身姿,居然往自己的衣服里塞了两个大柚子。
说话时那柚子也左右摇摆,好不滑稽。
西门庆伸手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力道不大,却让春芽“哎哟”一声捂住额头。
“傻丫头,让你学着王熙凤装扮,没让你扮成唱大戏的,你这胭脂涂得,少说能刮下来二两!”
春芽委屈地瘪了瘪嘴。
她平时就不怎么装扮,这也是第一次涂了这么多的胭脂水粉。
西门庆也明白,王熙凤自有一股当家奶奶凌厉气场,春芽性子娇憨,撑不起这般华贵。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这般模样,也够用了。”
春芽脸上浮现一个坏坏的笑,用手拨了拨胸前的两个大柚子,凑到西门庆身边。
“爷,您是不是思慕二奶奶,让我扮成她的样子,好侍寝呀?”
她说着,脸上露出狡黠笑容,故意往主子身上靠了靠。
“若是爷不嫌弃,小春芽就委屈一回,满足爷的心愿。”
西门庆被她逗得又气又笑,作势又要弹她的脑瓜崩。
春芽连忙往后躲,双手护住额头,讨饶道:“爷我错了!我不该胡说!”
主仆二人来到了一座陈旧小院门口,只说是贾府请来的郎中。
迎接他们的老人贾代儒,只把他们当成是救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