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兰居里的烛火跳得越发急了，将王熙凤素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当西门庆递来一张绣花手帕，两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细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没了半分往日里“琏二奶奶”的泼辣爽利。
“我为这贾府……为这泼天的名声，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气……”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酒后的沙哑。
“可卿的丧事，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操心？账上亏空，我厚着脸皮去求爷爷告奶奶，连贴身的银镯子都当了……可他呢？他倒好，躲在外面寻欢作乐，还骗我说去了苏州！”
西门庆坐在她身侧，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木樨清露的香气。
混着酒气和泪水的咸涩，竟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软意。
他原是想递些安慰的话，可看着她这副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伸出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王熙凤的身子僵了一下，似乎想推开，可终究还是没了力气，任由自己靠在他肩头。
她的发髻蹭着西门庆的锦袍，带来细碎的痒意，眼泪浸透了衣料，留下一片温热的湿痕。
“外人不知……我和他的心，早就不在一起了。”
她埋在他颈窝，声音轻得像梦呓。
“当初嫁进贾府，我以为能得个知冷知热的人，可到头来，只剩我一个人撑着。”
“我只求他，别把那贱人带回府里，别让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若是连这点体面都不给我，我定不饶他！”
西门庆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放得极柔，指尖触到她披风下软缎的质感，心尖像被羽毛扫过，痒得发紧。
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也能听出她话里的决然。
“何必。”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凤姐儿是王家的千金大小姐，叔叔又是京营节度使，何必躲在这破败的贾府受气。”
“庆哥儿难道不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最后丢的还不是王家的脸面。”
王熙凤抽泣着，用西门庆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泪水。
“若不嫌弃，我这狮子楼倒是愿为凤姐儿开着，有需要尽管开口。”
两人依偎着坐了许久，烛火渐渐矮了下去，酒壶里的酒也见了底。
王熙凤的哭声慢慢止住，只偶尔还会抽噎一下，像雨后初歇的檐滴。
她抬起头，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已找回了几分清醒。
细细整理发髻后，又挺起了她骄傲的胸脯。
“时辰不早了。”
她挣了挣，从西门庆怀里坐直，伸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我得回去给老夫人请安，这是规矩，若是不去，那些奶奶婆子们又要嚼舌根。”
西门庆没再挽留，只是帮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动。
“我让小厮送你回去，夜里风大。”
王熙凤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只是转身时，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留有她唇印的白瓷酒杯上，眼神复杂了一瞬。
她拎着披风的下摆，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石兰居，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西门庆独自坐在空荡的厢房里，拿起那只酒杯。
杯沿上的唇印还清晰，带着淡淡的胭脂香，他凑到鼻尖轻嗅，不自觉叹出一口气。
王熙凤的心防像荣国府的朱漆大门，看似被泪水浸软了些，实则依旧坚固。
她是大家闺秀，是贾府的二奶奶，骨子里的体面和规矩，不是一两场温存就能瓦解的。
要敲开这扇门，还得从贾琏身上找突破口。
此刻，荣国府后巷却乱作一团。
两个小厮抬着一副门板，上面躺着个蜷缩的身影，正是贾瑞。
他下身的衣裤被撕得稀烂，鲜血顺着门板的缝隙往下滴。
“我的屁股！我的腰！”
贾瑞喊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
这副惨状惊动了简陋院内的贾代儒。
老夫子刚批改完家塾的功课，听闻动静出来一看，见是自己的宝贝孙子，当即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戳得咣咣响。
“瑞儿！是谁把你打成这样？伤哪了？屁股！？”
贾瑞疼得连话都说不囫囵，只断断续续地哭。
“爷爷，是琏二奶奶……是她的人……”
他哪里敢说自己对王熙凤存了龌龊心思，只敢把过错往恶奴上推。
“我无心冲撞了二奶奶，她就叫人……叫人这般糟践我……”
贾代儒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素知王熙凤泼辣，却没想到竟这般狠毒！
“好个毒妇！”
他跺着脚。
“钟鸣鼎食之家，岂能容这恶劣行径，我这就去荣国府找贾琏说理，定要讨个公道！”
可等他拄着拐杖赶到荣国府侧门，守门的小厮却笑着交代。
“老夫子您来的不是时候，琏二爷前些时候就去苏州办差了，估摸着得等秦奶奶的丧事过了才能回来。”
贾代儒的脚步顿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他望着荣国府朱红的大门，心里又急又怒。
孙子被打成这样，可正主却不在府里，难不成要让瑞儿白受这委屈？
可转念一想，瑞儿这事现在闹开，那恶妇必会从中作梗，说他家贾瑞对自己存了不轨之心，爷孙俩位卑人轻，以后在贾府还怎么立足？
老夫子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默默拄着拐杖，一步三晃地回了家。
他哪里知道，自己这番来去，全被躲在巷口老槐树下的玳安看了个正着。
玳安缩在树影里，把贾代儒来告状的事看在眼里，转身往狮子楼去了。
狮子楼后院的香坊里飘着淡淡的香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活络。
香坊的陈冬冬穿着件月白襦裙，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她发髻上别着支素银簪子，耳坠是两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摇晃，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蛋越发娇嫩。
坐在堂上的西门庆却顾不得看这精致脸蛋，他的心早已随着陈冬冬一步一遥的一对胸前大物，晃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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