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狮子楼后院的青砖地上还凝着层薄霜,玳安就已经揣着个热气蓬蓬的蒸笼候在廊下了。
他穿着件青布长袖外衣,袖口叠得板正,头发更是梳得油光水滑,连鬓角的碎发都用米汁抿得服服帖帖。
正所谓好马配好鞍,用玳安的话说,就是不能丢了主子的分。
“爷,您醒了?”
听见里屋传来窸窣的穿衣声,玳安连忙压低声音,小碎步走到房门前。
“进来吧。”
门内传来西门庆慵懒的声音,玳安先是微微开门,往门内瞧了一眼。
确认主子的房间里没有姑娘小姐留宿,这才快步走进来,手脚麻利地把蒸笼里的早饭一一摆好。
西门庆披好茶青外,见玳安这副殷勤模样,很是满意。
这玳安素来是有本事的,特别是察言观色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平日里端茶递水、安排琐事从不出错,连他昨儿夜里随口提的“要喝温凉的蜜水”,今早都妥帖地盛在描金白瓷碗里,摆在了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玳安又很熟练的退到一边,跪了下来。
“恭请爷安。不知爷今日有何安排?”
“问你个事。”
西门庆端起蜜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玳安锃亮的头顶上。
“府里这些下人里,谁有龙阳之好?”
这话一出,玳安的身子瞬间僵了。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桶,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
我英明神武风流潇洒斩女无数的主子,就这么弯了?
是最近府里的丫鬟没合心意?
还是……他偷偷抬眼瞥了西门庆一眼,见主子脸色平静,不像是动了气,又赶紧低下头,脑子里转得飞快。
若是说不知道,显得自己不察下情;若是说知道,又怕主子真有这心思,自己举荐错了人反倒惹祸。
没等他想明白,眼泪先唰地涌了出来。
玳安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不大却格外委屈。
“爷!都怪小的没用!前些日子您说府里的丫鬟瞧着腻了,小的就该赶紧去城外的教坊司挑几个伶俐的,或是去江南寻些会唱曲儿的瘦马……都怪小的懒怠,没给爷寻到合心意的女子暖床,才让爷……才让爷染上这龙阳之癖啊!”
他越哭越凶,看起来倒像是真的愧疚得不行。
西门庆听得“噗”地一声,刚喝进嘴里的蜜水直接喷出来。
他放下碗,起身走到玳安面前,抬脚就往他肩膀上踹了一脚。
玳安顺势而倒,又轱辘轱辘一下爬起来,重新跪好。
“信不信老子把你那龌龊脑子,掰下来当夜壶?我几时说找那些男的给自己用?”
玳安被踹了一脚,反而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眼泪,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里满是机灵。
“爷您别生气,小的这不是担心您嘛!您这么一说,小的就明白了,原是给旁人寻的,不是您自己用!”
“既然明白了,就说吧,有哪几个?”
“回爷的话。”
玳安收起笑容,正经起来:“府里管洒扫的刘三,还有前院看库房的周小子,这俩都有那心思。刘三平日里就爱跟小厮们勾肩搭背,周小子更是……”
“不行。”
西门庆抬手打断他,眉头皱了皱。
“这俩我是知道的,一个个娘们唧唧的,说话都细声细气,铁定是零,没用。”
玳安愣了愣,虽然不知道老爷口中的零,是什么意思,但以他的聪慧,也能猜个大概。
估摸着,老爷是想找一个后面使劲的。
又赶紧补充:“爷,还有一个!就是管收账收租的黑魁!”
“黑魁!”
西门庆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汉子身高八尺有余,膀阔腰圆,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粗,皮肤黑得像涂了层墨,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看着就凶神恶煞。
听说这黑魁一顿能吃十几个馒头,上次收租时遇到个赖账的泼皮,他单手就把人举了起来,吓得那泼皮砸锅卖铁就把银子交了。
还真没想到,这五大三粗的棍子,还是个搅屎棍!
“对,就他了!”
西门庆一拍大腿。
玳安见主子有兴趣,连忙接着说:“前阵子小的撞见他跟个挑夫在柴房里……那劲头,哪个姑娘能抗住,也怪不得他找汉子。”
“你去吩咐,今晚入夜后,让黑魁在牡丹厢房的被窝里等着。不管是谁进了房,不管什么身份,只管好好招待,让黑魁用最大的力气招待!”
西门庆一边吃着早点,一边贱兮兮的笑。
玳安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倒吸一口凉气,让黑魁去“招待”人?
那黑魁的力气,别说是人了,就是头母牛被他折腾一晚,怕是都得趴三天!
玳安心里瞬间明白过来,这哪是招待,分明是主子要整人!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保准让黑魁招待得妥妥帖帖!”
玳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就要起身找黑魁去。
“等等。”
西门庆叫住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件事,你派人去苏州打听打听,贾琏最近在那边做什么生意,跟咱们的绸缎庄、药材铺有没有往来。”
玳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爷,您还真不用派人去苏州。昨儿个傍晚,小的去小花枝巷给姑娘们采买胭脂,正好撞见琏二爷也在采买。”
“哦?你有没有留意他去了何处?”
西门庆的眉头挑起。
“倒是没细观察,见他进了巷尾,想必是没走远。”
西门庆啧啧称奇。
贾琏好色成性,王熙凤又强势,两人平日里在府里就是面和心不和。
如果不是这样,他西门庆又怎么有机会接近王熙凤?
小花枝巷那地方,西门庆是知道的,表面上都是些绣坊、茶馆,背地里却藏着不少外室的住处。
原想着,若是贾琏在苏州真有生意,他还得花些心思搅黄了,再用利益拉拢把王熙凤搞到手。
西门庆嘴角玩味一笑,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有了贾琏私藏外室这个把柄,王熙凤那边,怕是会更依赖他了。
“把贾琏藏身何处,藏有何人,打探清楚,这事你亲自去办。”
西门庆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五十两纹银,抛给玳安。
玳安双手接住,连忙应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门,玳安沾点口水,捋了捋自己头发,头上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