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叶秋在赵铁鹰那散发着铁锈与汗味的小院,鼓足勇气说出了请求。
赵铁鹰扫过叶秋单薄的身板,质疑道,“秋娃子,你筋骨未开,错过了最佳打熬年纪,弱不禁风,比田里的稻草人强不了多少!选拔不是儿戏!”
叶秋紧抿着唇,却未离开,赵铁鹰便朝院内一个正在打熬力气的壮实少年喊道:“田虎!跟他搭把手!让他死心吧!”
那名叫田虎的少年,比叶秋高半头,肌肉结实,闻言咧嘴一笑,捏着拳头走上前,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开始!”
赵铁鹰话音落下,田虎一个箭步冲来,拳头带着风声直扑叶秋面门。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叶秋格挡的手臂上,剧痛瞬间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噗通”一声摔在尘土里,呛得连连咳嗽。
“哼,就这?”田虎收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加掩饰的轻蔑。
叶秋只觉得双臂火辣辣的疼,耳中嗡嗡作响,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还不服?”田虎眉头一挑,再次冲上。
一次,两次,三次……叶秋脸上青紫肿痛。
“认输吧,下一拳你可能真爬不起来了。”田虎看着再次挣扎爬起的叶秋,语气多了些不耐。
“我还能......”
叶秋喘着粗气,双腿打颤,内心失望的反复念叨:“我......该怎么办。”注视田虎的眼神也模糊了起来,快要坚持不住时。
脑海忽闪叶落曾教他做题时的画面:“遇到难题解不开,需冷静,有时眼睛会骗你,直觉会误导你,放慢你的思绪,用心去剖析题目的每一个字,自能看出困难的根源,乃至找到答案。这法子,放之四海而皆准,即便是赵老那样的的练武之人,对敌之时,静下来,才能看清对手真正的破绽。今天太阳落山还是做不完题,不许吃晚饭……”
静下来!
他强迫自己忘记疼痛,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定石虎的拳头、手臂、肩头、腰胯、脚步。
“虚头巴脑!”
田虎被这平静激怒,低吼着再次挥拳!拳风扑面,吹动了叶秋额前的发丝。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及鼻梁的瞬间——
“就是现在!”
叶秋动了!近乎本能的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即使脚踝传来触电般的抽搐也咬牙强忍着,下一刻,身体扭转前冲,那不算强壮的拳头,精准砸在田虎侧脸颊!
“砰!”
一声闷响,田虎没有被打倒,却难以置信地瞪着叶秋。
叶秋大口呼吸,语气坚定:“我……还能打!打到太阳落山……打到……吃晚饭!”
“你!”
田虎勃然大怒,吼叫着还要继续挥拳。
“够了!”赵铁鹰低沉喝道,目光震惊地看着叶秋,惊讶于那面临悬殊的冷静与反击。
叶秋踉跄跄的走到赵铁鹰身前,强提的一口气松懈,眼前发黑,倒下前挤出两个字:“教…我…”
赵铁鹰扶住他,心被触动。沉默片刻,对院内目瞪口呆的少年们吼道:“从今天起,叶秋跟着练!”
“这次选拔,老子厚着脸求来了‘金灵草’!军中淬体宝贝!用在你们身上,是造化!要是选拔全军覆没,老子自己滚出村子!”
赵铁鹰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叶秋,沉声道:“尤其是你,秋娃子,底子薄得像张纸,想赶上别人,不吃十倍百倍的苦,门都没有!”
自此,刻苦的修炼开始了。
“都给老子听好!”赵铁鹰声如洪钟,立于场中,身形如山,“长城之外,非兽即敌!对敌仁慈,便是自掘坟墓!老子教你们的,不是花架子,是‘破军拳’与‘七杀步’!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中搏杀术!”
赵铁鹰拉开架势,双拳紧握,骨节噼啪作响:“破军拳,只重其意,不尚其形!核心只有八字——‘不动如山,动若雷崩’!看好了!”身形猛地前倾,右拳如同蓄满力量的投石机,骤然轰出!空气似乎都被这一拳打爆,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出拳,要狠!要准!要将全身力气,拧成一股,集中于一点!”赵铁鹰收拳,目光扫过震撼的少年们。
“马步是根,拳脚是叶!根不深,叶不茂!发力始于足,传于腰,贯于臂,达于拳!任何一个环节松懈,你们的拳就是软脚虾!”
“秋娃子!你在挠痒吗?腰是断了吗?发力!给老子发力!”
赵铁鹰手中的木棍在叶秋发力错误时,狠狠抽在他的手臂、腰眼、腿弯,留下钻心的疼痛,逼他记住正确的肌肉记忆。
负重疾奔!别人三十斤十里,叶秋便是跑二十里!粗糙的麻绳几乎嵌进肩胛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部火辣辣地疼。
赵铁鹰骑着老马跟在人群后面,只要谁的速度稍减,便会毫不留情地踹倒,让其重新爬起来继续跑。
基础锻体!马步桩,别人站一个时辰,叶秋站三个时辰!
无论烈日曝晒,大雨倾盆,叶秋如同石雕般钉在原地,双腿从酸麻到剧痛再到失去知觉,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的灼烧感。
赵铁鹰会冷不丁用木棍戳击他周身大穴,那剧痛几乎让他崩溃,却又被迫在崩溃边缘死死守住那一口气。
每日训练后的金灵草药浴,才是真正的煎熬。
淡金色药汤滚烫,入内如万针扎身!叶秋每次疼得痉挛,拼命运转着赵铁鹰传授的粗浅引气法门,引导药力冲刷近乎干涸的经脉。
除了固定训练和给重伤昏沉的大哥按时喂药吃饭,叶秋将剩余时间都投入加练。
捧着书扎四平大马,一边忍受肌肉撕裂般的痛苦,一边强行定神阅读。上山采药,专挑绝壁险峰,视作对筋骨的磨砺。
这期间,叶落虽然苏醒了。但仿佛变了个人,不再爽朗健谈,对村中事务、叶秋的成长,长城变化、甚至那场险些夺走他生命的劫难,都显得异常淡漠。
终日靠在床头,拿着炭笔,在粗糙纸页上专注地描绘旅途所见——奇山异水、闻所未闻的奇异生物……眼神时常飘向窗外遥远的天际,带着一种叶秋完全无法理解的深邃。
叶秋心中虽有失落与疑惑,但大哥能平安,已是万幸。
两月时间已过。
金灵草的药效加上苦修,叶秋身形变得硬实。
施展起“破军拳”虽远不及赵铁鹰那般,却也初具雏形,一拳打出,已能带起清晰风响。‘七杀步’的闪转腾挪,也愈发熟练,在与石虎等人的对练中,已能凭借步法避开一些明显攻击。
黄昏,打谷场上。
赵铁鹰脸色铁青,猛地一脚将身旁的石锁踹得远远的,怒吼道:“烂泥扶不上墙!用了金灵草,一个人也没有通过!”
昨天一场由附近村镇联合举办的小型预选结束了,村中除了叶秋之外的全部少年参加了。结果——无一人通过!
“废物!一群烂泥扶不上墙!”
场中死寂。
“不是还有叶秋哥没去吗?”二狗子怯怯道。
田虎闻言立刻嗤笑:“他?拳脚才练多久?去了也是丢人!”
“就是!别浪费赵爷爷的金灵草了!”有人附和。
叶秋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紧握拳头。
赵铁鹰目光扫过,在叶秋挺直的脊背上停顿,冷哼道:“练个屁!今天不练了!都给老子滚过来坐下!”
孩子们面面相觑,依言围坐过来。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今天,我给你们讲讲武者之路!也让你们知道都练得啥。”
“据我所知道的修炼路子,乃是武者之路,始于体气境!此乃根基,分三重!”
“前重炼体,打熬肉身,强筋锻骨!炼皮如鼓,炼肉如絮,炼筋如弓!有成者可力达数百斤,有天赋者超千斤!动若奔雷,迅如猎豹!内行人也称练家子。”
“尔等如今,皮未坚,肉未实,身笨拙,中了别人几个重拳就受不了,也配叫武者?连进入军中选拔的资格都没有。”
“中重炼内劲,也就是内功劲力,凝息、蓄气、通脉!于体内凝聚气感,引气入体,流转经脉,加持拳脚,威力倍增!到了此境,‘破军拳’方能真正展现威力!我至今也才达到这个地步。”
“后重练气,开拓丹田存真气,气藏百骸吐纳周天,可徒手裂铁断金,也可硬抗寻常刀剑劈砍,待得内功深厚,根基稳固者,可有望先天。”
“你们将来若是有幸在军中获得战功,也可以得到上乘功法,不仅可不必拘泥于常规修炼方法,也能很快修炼出真气。”
“赵爷爷,是不是越到后面越厉害。”叶秋不解的喊问道。
赵铁鹰若有所思道:“不尽然,或许因人而异,我曾见过一个高手,一生停留在前重炼体,却能力抗巨鼎十炷香而不倒,纵是对上练气高手,在百招之内仍然不败。”
“那我也要炼体到极致!“田虎手指划过鼻尖,嘻嘻哈哈道。
“胡闹,一个个的以为自己是天才啊,要知道纯粹的蛮力会有尽时,若不往真气方面修炼,一味的炼体,不仅消耗大,还会有‘罩门’这种致命弱点存在。”
“我刚才说的那个炼体高手,虽然靠着堪称金刚不坏的肉身战斗,却不修内在,五脏肺腑薄弱,气息不稳,百招之后,若是力竭怎么办?若是别人摸清罩门,战败是小事,甚至小命不保,除非你能一辈子不被别人发现。”
赵铁鹰语气有些嗔怒,正欲接着敲打众人。
“赵教头,何事动怒?”
温和声音传来,一中年儒生面色红润的缓步走近。
“柳先生。”
赵铁鹰抱拳,对于这位村中唯一的读书人,他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柳文语气凝重:“赵教头,近来周边屡有孩童失踪,就连城中卢家的千金也不见了,就是被修仙者选中的那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真不知谁这么大胆。还请教头提醒村民,严加看管孩童,入夜莫出。”目光扫过叶秋时,拍了拍叶秋的肩膀:“秋儿身体越加壮实,但典籍亦不可偏废。”
说罢,柳文收回手,顺势用左手抚平右侧的衣袖,就是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左袖口向下滑落了一截......
叶秋的瞳孔猛地收缩!柳文的左手小臂!那里,赫然烙印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图案!
颜色青黑,线条扭曲繁复,像是一条条正在痛苦蠕动的怪异虫豸,隐约勾勒出一个长着触角的狰狞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