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域王朝西北边境,四灵山脉脚下的一个村庄。
节气入春,但在辽远的王朝西北,温度还未上升,但冰河已经解冻,在穷山恶水中讨生活的普通人们,也开始起早贪黑,重新翻犁那并不富饶的土地。
宁夫是名猎户,他传了父亲那套捉野兽的本领,每天离开村庄钻进山林里。听说江南的说书人把修仙故事装饰成精美的水果蛋糕,送给无数公子小姐,但在这片说书人都不愿来的贫瘠之地,宁夫并不觉得寻仙问道是件伟大的事。
能种点地安稳过日子,可比他每天和野兽搏斗智斗好多了,可惜猎户并不有钱,他攒不了资本买地。
在一个平常的傍晚,宁夫带着几只小野兽走在回家的路上。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在那条十几年来被他踏出来的小道上,一个少年在走着。
“喂,小子,你怎么在这?”看那背影,似乎是个俊秀的娃,宁夫走上前,被对方的面容窒息了一瞬。
“我这个……迷路了。”少年微笑着,很奇怪的神情,平静又苦恼。
村庄里的一百多人宁夫每个都认识,可眼前的女孩他并不眼熟。
“我正要往小夏村去,你是那的吗?”宁夫领先少年半个身位,“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一会,宁夫斜眼看去,并不是深沉苦难的表情。
“俞白,我也是往小夏村去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未及弱冠,年轻的面孔让宁夫觉得往常寂寞的旅途有了生气。
宁夫觉得这个气质与村庄熊孩子大不相同的少年可能是城里人,在这里出现也许会有什么原因,但那并不是他所会去深想的。
走了一段,气氛有些沉默,宁夫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你是一名猎户?”俞白看了看宁夫背着的篓子,还有手上提着的兔子,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宁夫感觉找到了令他浑身充满力量的话题,举了举昏死过去的兔子,城里人想必没怎么见过活着的野兽,“这是我准备回去前抓的,算是意外之喜,这东西的速度很快,幸好我的箭法也很凌厉……”
少年微笑着听着旁边大叔的讲话,从一个优美的角度看过去,两人的背影拖在夕阳里,大叔身上穿着磨损严重的牛仔裤,一把破旧的短弩弯弯扭扭地跨在腰间,也许那把猎刀是唯一锋利的东西。
他们不时说着话,走向了道路另一头平静安详的村庄。
……
到了村门口,宁夫对着俞白说道,“这里就是小夏村了,那……”宁夫面露难色,在之前的对话中,他已经得知对方并无落脚地方。
少年好像看穿了他的尴尬,拱了拱手,“我先走了。”
宁夫哈哈笑了笑,摆摆手看着对方离开,
回到家,宁夫把今天抓来的野兽整理了一遍,兔子可以卖掉,活的价格更贵一些。有几只山鸡……算了,还是自己吃一只其他卖了吧,他并没有功夫去蓄养。
把工具挂回墙壁,宁夫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做一些简单的制作兽皮什么的加工活。
熟悉地切割,清洗……宁夫做着一些即使他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的活,天色完全变暗,他吃了点肉干面包,小心地洒了点油点上灯。
油比酒不便宜啊……宁夫甩甩手,准备重新开始忙活。走回去时候,他突然看了看窗外,天色真的很暗了,他探出脑袋看了看外面,并没有什么行人,在这偏偶之地,晚上是没有娱乐活动的。
宁夫摇摇头,专心弄起手头上的事。
不知道多久之后,“呼——”,宁夫擦了擦汗,把东西收拾好,去洗了把脸,休息了一会,便要去插上门栓睡觉。
“不知道那个男娃怎么样了。”宁夫手搭着门,看着满天星光,“这小地方没有客栈啊,外面狼群是会出没的,很危险啊……”
宁夫走回卧室,穿上了衣服,顺手拿了猎刀,出门了。
宁夫并没有目的地寻找着,可似乎他的运气不错,他在荒芜破旧的剑仙庙里看到了少年。
宁夫犹豫了下,还是上前去打了招呼,对方正仰头看着那已经只剩石头模样的剑仙像,闻声疑惑地回了头。
……
“俺看你也没地方住,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将就一晚。”
宁夫站在卖相并不好看的家门口,对着眼前的认识没多久的少年说道。
“那只能麻烦大叔了。”少年笑道,“不过我会付钱的。”
“诶诶,要什么钱,俺这破地方可不舒服,不用付钱。”宁夫连忙推辞。
长久的独居,突然的生人来到还是让宁夫感到手忙脚乱,半个小时地倒腾后,他总算安顿好了少年。
如此平凡而又相同的夜晚,宁夫小心地关上隔间的门,轻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星光遍地,寂寥的村庄中只有几声蝉鸣。他似乎能听到少年平稳的呼吸。
第二天,宁夫早早地醒来,打开门对着清晨的空气呼吸了一口气。洗漱后走到加工兽皮的地方,刚准备把东西整理好去小夏村的小市场里去卖,突然想到什么。
“瞧我这记性。”
轻轻地走到隔间,宁夫犹豫了下,看看外面明亮的晨曦,还是稍微打开了一丝缝隙。
宁夫表情停滞了一下,然后把门全部打开,走了进去。
房间已经空无一人,光线照进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宁夫摸了摸平整地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床垫。
叹了口气,宁夫走到中间唯一一张小桌上,上面放了几块碎银。宁夫把这些印有王朝通宝的金属握在手里,他感受着又真正安静下来的屋子,自语道:“哎,真是的。”
宁夫带着一丝莫名的伤感,继续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猎户生涯。
也许从未有人知道过,宗门修士,还是官方史官。在没有邪魔和仙缘的情况下,青云剑仙曾在他那破旧的屋子下留过宿。
……
俞白迎着清爽的阳光,伸了个懒腰。昨晚的事情在他的记忆中或许只是连一个插曲都说不上的故事,目前他已经靠近了王朝边境,人烟已经没有了,再往前走,应该就会看到一些零散的边防驻军。
看看四周没有行人,俞白便放开了实力,猛地飞跃,大幅度减少时间。
“本来更北部应该会有风城,这么年了也不知道在不在,一些小型军营绕一下就行,应该不会被发现。”俞白估摸着,速度飞快,很快,他就远远看到一些穿着王朝制式盔甲的士兵,避开巡逻,没撞上军营,他渡过一条小河,算是过了王朝的边疆。
景色开始真正荒芜起来,俞白走在戈壁大漠中,偶尔才能看到一点绿色。他面色平静,保持着恒定的速度往最终之战遗址前去。
从天空的背景往下看,俞白那小如黑点的身影,在寂寥空旷的巨大空间中孤独地移动。没有了任何的人言喧闹,琼楼玉宇,俞白并不陌生这种感觉,他让自己进入了冰冷的状态。
与此同时,玉京圣山之上,天灵宗的最高处。
这里阳光常年笼罩,一切都沐浴在宁静祥和中,一向空荡的会议室中,却在此刻坐满了人。
人域皇帝,神道女皇,精怪真人极清子,兽王,天灵宗宗主……可以说整个天灵大陆目前已知区域内的最高政治力量都集中在了这个房间内。
与会的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引发外界的连锁反应,是真正的跺一跺脚会改变某些大局的人物。
老宗主微微躬了躬身,“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没人搭话,一旁的李氏崇仁皇帝真的很替老宗主尴尬,他该说点什么么?
极清子把玩着他那把光锤,小眼睛似乎感到很有趣地打量着其他四个人,“如果我没记错,仙盟首领齐聚似乎只有五百年前才发生过。”
“精怪就是喜欢说废话。”话匣打开,但似乎并不美好。神道女皇雪莉面色高傲地坐在一旁,绝美的面孔上却保持着不讲道理的高贵。
极清子胡子一翘,刚想发怒,兽王达尔却不管不顾地猛拍了下桌子,质量上乘的红木圆桌似乎不堪地颤抖了一下。达尔额头上的“王”字让他不怒自威,“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吵架么,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坐在这里。”
达尔最后半句话,一字一顿,让雪莉和极清子虽然不情愿,但好歹安静下来。
崇仁看着这一众似乎明显很不好惹的各势力的掌权者,觉得非常麻烦,他十六岁继承帝位,天灵宗宗主亲自为他主持了礼仪,他上任后也算对得起以前的父辈,基本保持了人域王朝广大疆域的局面,甚至还有所发展,但到得近五十岁,锐气渐失,他目前只想好好享受幸福的帝王生活……
“那就让宗主大人说明下目前情况吧。”崇仁一脸被强迫拉过来赶工的表情,看着气氛似乎进入正题的赶脚,就对着老宗主说道。
老宗主很老了,但他还记得小时候远远站在人群中看那天灵山之上令人顶礼膜拜的美丽剑光。他眼神残留着激动,轻咳一声,开口说道:“青云剑气时隔五百年再次出现,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至于是不是青云剑仙再次显灵……”说到这里,老宗主和神道女皇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下。
“一名玉京天一道门的金丹初期以及众多目击者,都亲眼看到剑光里的修士是名男性,那位本宗长老,他也如实告诉了他的弟子在来道门途中遇到的神秘散修。”老宗主拿出一沓资料,分给众人,上面印有的,赫然是俞白在散修会弄着玩的注册资料。
“上面明显一大半以上是假的,但是中途遇到了金刚猿,用疑似金色剑气轻松击退……”极清子飞速翻阅着,“确实很有可能在玉京突然冒出来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青云剑仙,请你注意你的言辞!”雪莉严肃道。
“这不还没确定嘛。”极清子一脸不弱势地看着高出他一个头的雪莉。说完又继续看下去,“声音清澈……哟还真是详细啊这个都有,好像典籍上记载的也是‘能让飞鸟停驻”的这种描述……”
“嗡——”
神道女皇忍无可忍,数道绿色的刃光凭空生成,在一秒之内已经来到了极清子的面门。
极清子脸都没变,也没捡地上的灵器,浑身直接亮起暗红色的灵气,一拳就把能让一个筑基后期失去战斗力的光刃打散。
“肃静!”老宗主一拄拐杖,一道白色的光芒扩散开来,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被抑制的不舒服。
一直坐在一边的达尔嘀咕一句,“天灵宗的术法总是没有青云剑气描述的那么温和……”
一旁已经进入看戏模式的崇仁觉得这次秘密的“仙盟会议”,看来是不会顺利了。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俞白赶了一天的路,随着周围景色变换,他渐渐地也找回来了一些熟悉记忆中的感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周围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恶气息在冒出来。
“阴魂不散啊。”俞白并不严肃地笑了一下,邪魔这个东西很奇怪,也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也可能是这片大陆自己孕育出来的东西,当初俞白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赢了对方,并且让俞白非常无语的是,邪魔是杀不死的。
过了一会,行进中的俞白竟是在视线那头看到了一片小屋,孤零零的房子在天地中显得突兀,静静地伫立在一片山壁下。
“这不会是当初说好的‘仙盟观测据点’吧……”俞白虚着眼,看着那片样子十分凄惨的屋子,有些无语,同时还为当初胜利之后仙盟五大代表的激情荣耀感到了一丝丝淡淡的忧伤。
“虽说我这么厉害,下的封印那是坚不可摧,但是要不要这么敷衍啊。”俞白嘀咕着,靠近了那片木屋,“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知道了,估计也要生气的。”
“连人都没……”俞白进去看了下,家具还在,但并没有长期住人的样子。
俞白有所不知,一开始的确仙盟组成的修士人员非常尽职尽守,每个月都会实地考察一番,确定封印的稳定性,但很快,随着修仙社会和修仙经济发展,人们普遍摆脱艰苦生活,再加上几十年来封印稳如当初。因此来这里观测的仙盟官方人员,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年一次,至于现在,已经是几年才会来象征性地看一下了。
俞白毕竟赶了很长时间的路,就在木屋里休息了一晚上,用了微型术法简单打扫了下屋子。然后就在一张床上躺了下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俞白醒来,洗漱完后继续往前走着。
途中碰到了三重术法禁制,这应该是当初几位化神期的杰作。俞白不露声色地穿过,虽然印象模糊,但大体的薄弱和关键之处还记着,俞白没费多大劲,行进了十里左右后,他眼前景物一换,算是终于到达了最终之战遗址。
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竖立在俞白面前,俞白仰头看着,依稀能看清楚当初那个吟游居士的笔迹。
“文采真的很一般啊……”
上面基本上是一些歌功颂德的话,但也具有很强的纪实性,俞白默默欣赏了一会,这种感觉无论多少次果然还是很舒爽啊,他咂咂嘴,越过了石碑。
黑风袭来,一股难言的压抑之感缠绕在心头,俞白皱了皱眉,浑身散发出一层金色的光圈,不适感顿时消失。
“时间积累,死气凝聚的缘故吗,当初可不是这样的……”俞白往中心封印处走去。一路上视线莫名得昏暗,地上已经连枯骨都被风化殆尽,只有一些零星巨大的化石与砂石融为一体,才能让俞白回忆起从前那冲锋的修士与咆哮的魔物。
穿过一个峡谷,或者说更像是穿过一头百米巨兽的腹部,俞白眼睛一凝,看到前方复杂交错,密集得令人头晕眼花的术法纹路。
俞白走到巨大封印阵的边缘,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感受片刻,沉吟道:“嗯……基本没什么问题,一些地方确实有些被风化磨损了,不过当初有预计到的部分还是没错,中心部分倒是都完好。”
这个封印,毕竟是需要用法阵的形式施展开来,当初除了表面一层,地下还有三层的加固,耗费了巨量的物资,到得如今五百年过去,各大天才的智慧没有湮没,封印依旧恪守着它的职责。
“但如果遇到什么大的打击,或者再过个千把年,封印也会不牢固了……”俞白想着,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监狱,就像盾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被矛打破。
但是那肯定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他不可能一直呆在天灵大陆。
不去想这些,俞白继续往前走着,他身上不断散发的金色的光芒与地下的术法纹路不知不觉间交融在一起,俞白走到哪,哪边就像活过来一样,生命祥和的气息短暂驱散了这一片令人作呕的邪恶压抑,一些符隶破损的地方也自动修复着。
待走到某个中心点,俞白停了下来,这一路上走来,他算是确认完毕。
运起目力,眼里划过光芒,预料之中的,俞白看到了地底深处一个一跳一跳像是心脏搏动的黑暗光点。
呼出口气,邪魔还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俞白想到什么,倒是感觉有些怀念。她跺跺脚,似乎在吵醒什么沉睡的人,弯下腰,然后往地上显得很****地喊道:“喂,邪神菜狗,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声音很快消散在这片广阔的空间,但很久之后,仍旧有一些微弱的余波传到了地底深处。
刻苦铭心的记忆窜上来,那颗黑色的光点突然不正常得颤抖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的——猛地膨胀开来,黑色的触手与雾气以令人胆寒的威势往上延伸,似乎想要冲出去。一路飞快的蚕食中,竟让人觉得下方的心脏健壮如初。
突然,地上一片绚丽的金色光芒闪烁,超大镇压诛仙阵符文全数亮了起来,黑色的雾气像是碰到了什么天敌,碰到滚烫热水似的缩了回去。
“小样。”俞白像是自语,又似乎是在某个人说话,“看来你积攒力量积累得很艰辛啊,老朋友见了,怎么不说说话。”
一阵无声的沉默,周围只有呜呜的风声。
俞白撇撇嘴,刚想转身走人。
一道沉闷嘶哑的声音,像是穿过了九层炼狱,带着一丝摄人心魂的重音,虚弱地冒了出来。
“又是你。”
俞白眼里划过一丝惊喜,连忙转过身来,“我们见面不少,地球一别,甚是想念。”
“没有你,其他人都是辣鸡。”似乎是被封印的金色能量给伤到了,邪魔之神没有理俞白无意义的寒暄,恨恨地道了句。
俞白听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这么夸会害羞的。”
地底那头顿了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开始和俞白正常对话,“你现在……似乎和之前不同。”
“这都被你发现了。”俞白没有一丝诚意地说道,然后微微低沉了语调,“不过你说的之前的样子,你很想看吗?”
“对于老朋友的要求,我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俞白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是一字一顿,没心没肺的表情完全消失,气势疯狂攀升。
“哗——”
剑光宛如朝阳初生,刹那间绽放开来,金光遍地,蓬勃的能量仅仅是掠过,就击穿了无数山石崖壁。黑气逃散,但在一瞬间就被净化,巨大的术法阵熠熠生辉,整个天地,陡然颠倒一般,阴风阵阵眨眼变为了温暖祥和的天堂。
俞白头发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无风飘舞,笼罩在剑光中,他的面孔凛然而生人勿近,高绝谪仙,恍若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手掌轻拂,一片金色的火星洒下,“这样子,你才熟悉吗。”
那颗黑暗的光点已经完全缩了进去,那厚重的声音,却反而带着一丝不屑。
“没错……就是这副样子。青云剑仙?呵呵呵……真可笑。”
俞白微微一笑,面对邪魔撒旦的讽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金色的眸子深邃着,看向那片中心的诛仙阵。
“飞升之后,感觉如何,真的成仙了吗?”
一句突兀的话,让俞白愣住了。
这个不死不灭的邪魔,也是口嫌体直正啊。
果然,没有人能抗拒大道的诱惑和追求,哪怕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天生反派。
俞白沉默良久,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青云剑仙竟然面对这种问题犹豫?”邪魔发现什么似的嗤笑一声,“哈哈哈看来雷劫之后,登仙门也不过如此。”
邪魔只是发出一阵低沉的嗤笑,像是缓解了什么缠了许多年的沉重病疾。
“戚。”俞白不置可否。
“走了走了。”厌烦地摆摆手,剑光缓缓消失,除了消失的黑气,四周一切都变回了原样,“我就来看看你,这么多年过去了,看你还这么惨我就放心了。”
转过身,也不等脚下那个心机邪神再说点什么,俞白已经破开空气,飞行而去了。
“再见。”
一句俞白听不到的回答。
……
最终之战遗址。
在俞白离开的半日后,几道长虹从天边飞过来。
全都是御空飞行,四名化神强者以绝强的姿态直接飞行到这块荒凉之地。
人影显立,四道身材各异的人便是在之前刚开完仙盟会议不久的极清子,达尔,神道女皇,以及一位沉着脸不说话,披了件宫廷贵服的老者。
半日前的仙盟会议实在说不上愉快,相隔五百年时间,邪恶力量的阴影早已远去,更多的近在眼前的问题,反而是四大势力各地里的明争暗斗,在心知肚明的摩擦不断中,实在是让几位君主难以有和善的心态讨论问题交流感情。
但最后起码大家还是达到了勉强的共识,那就是先确认“青云剑光”的真相。而据崇仁调查上来的情报,在剑光飞离玉京的短暂时间中,几位高阶强者大概锁定了对方的方向。
“往西北而去。”崇仁神色收敛了不正经,缓缓说道。
“假如与那位自称散修和玉京的剑光是同一个人,结合那奇怪的行事作风和路线……”极清子敲着桌子,“最终之战遗址?”
所有人脸色齐齐一沉,思绪都飞速运转,但很快,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宗主身上。
老宗主似乎在仔细回忆,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向各位保证,最近一次由人域负责的封印观察,确认了封印的无损和可靠。”
崇仁悄悄凑到老宗主面前,低声问道,“几年前的?”
老宗主面露尴尬,“三十年吧……”
达尔轻咳一声,这种声音的对话自然瞒不过近在眼前的他们的耳朵,不过其余三人表情倒没多大变化,一来是轮到他们负责的时候也基本是这个尿性,另外,就像可以对剑光感知,他们对邪魔的黑暗力量也进行了炼器感应制作。那些信物没有破碎,所以他们都基本保持了镇定。毕竟剑光出现的反应已经极大证明了炼器领域的进步是有效的。
会议开到这里,也已经到了结束的地步。由于最重要的信息已经得知,各位掌权者来这里也不是讨论什么经贸合作巴拉巴拉的。很快,在一致同意下,达尔,极清子,雪梨,再加上一名宫廷镇守的化神修士,总计四名化神的豪华阵容,前去最终之战遗址探查详细情况,顺便追踪剑光的足迹。
由于遥远恐怖的邪魔威胁并不存在太大的可能,所以撇开各自暗地的准备,大家都确立了一个明确和自然而然的方针:寻找青云剑仙。
……
四人停到先辈设下的三道术法禁制前,达尔皱了皱眉,“不能暴力破解,这些术法禁制都是上古时期的古修士绘制而成的……”说着,他把视线放到了近年负责封印观察和守护的人域上。
宫廷老者早有准备,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了一张古朴的符隶,黄纸上刻有鲜明的岁月痕迹,莫名的晦涩波动传开来。宫廷老者开始低沉吟唱起来,同时双手纷飞,不断打出一个个术法符文。
五分钟后,四人通过了第一道禁制。
来到第二道术法禁制前,宫廷老者继续重复之前的动作,但这次用了十分钟。
极清子脸上明显出现不耐烦的表情,毕竟呆呆站在原地并不是一件好的体验,但他又无可奈何,宫廷老者拿出的散发古老气息的卷轴,每个势力都有一份,那是先辈们为后来人准备的,甚至这么多年下来,这块被称为“封印宝章”,写有禁制详细信息和通过方法的卷轴,已经被当作另一种掌权传承了。并且,这也是已知中,最快的安全便捷地通过这些强大术法禁制的办法了。
来到最后一道也是最复杂威力最大的禁制前,宫廷老者头上已经出现了一丝细密汗珠,即使有着封印宝章的辅助,但仍耗去了宫廷老者大量的心神。吟唱和灵气光芒不断,这次显然是要更长的时间了。不得不值得一说的是,五百年的时光下来,这些禁制能够几乎没有损毁,仍大体保持从前的运作,不得不令人惊叹前人的智慧和对待此地的慎重。
“真是麻烦……”极清子嘀咕着,不断走来走去,然后扛着那把巨大的光锤,似乎还非常想敲一敲面前的光幕一样。
这一幕被互相不对头的雪莉看到了,冷笑一声,突然出言挖苦道:“臭精怪,说实话我也觉得目前的情况令人感到繁琐,如果你能高效而富有霸气地砸烂眼前这由五百年前无数位修士研究制成的杰作,违反仙盟条例的责罚,修复禁制的费用,我们神道都非常乐意为你这种无畏的修士承担下来。”
一旁的达尔听了,一副怪异的表情,瞧了瞧面带微笑的雪莉,又瞧了瞧似乎没料到这种情况额头冒起黑线的极清子。
“暴力打破这些禁制?达尔摸了摸储物袋里的虎魄刀,表情也不太对,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连忙转过头去开始继续欣赏宫廷老者的高超术法技巧。
极清子脸涨红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击,暴力打破的确不是不可以,但是这绝对不会比拿个封印宝章慢条斯理地按前人给的路走来得快捷。即使在护道之法更加昌盛的现在,最终之战遗址的这外围三道禁制也可以说是公认的领域的高峰之作。更何况,他们一向是不亲近术法的类型。
极清子一脸正气,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反驳道,“神道女皇,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些禁制事关天灵大陆亿万生灵的福祉,如果出了差错,就绝不是违反仙盟条例和补偿那么简单了。”然后,一副“我不想理你这种人”的样子,仔细看着宫廷老者的动作。
雪莉保持着微笑,明眼人自然看出高下。神道森林与精怪洞府边境接壤,冲突发生是常见事情,能在这里出一口气,也是不错的。
“好了。”一直专心做自己事情的宫廷老者呼出口气,散掉了外放的灵气,这次解除禁制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时间。达尔,雪莉,极清子三人先是向宫廷老者表示了敬意,然后一起前往了中心的诛仙阵。
待看到中心区域没有了黑气,甚至空气中蕴含的邪恶压抑气息都减少到了最低,四人表情各异。
“果然……是青云剑仙,您来了吗?”雪莉语气带上一丝颤抖,看着满地被洗礼过的地面,还有明显崭新一些的封印纹路,内心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俊秀强大的身影。
“真有神迹?”
极清子和达尔两人也被眼前明显的景象惊住了,常年积累的黑气莫名的消失,让这片无人之地看上去比印象中的清爽不少,四人都默契地用感知探查着四周,轻易感觉到了残留的剑光气息。
除雪莉外,宫廷老者的神色也是一振奋,当初青云剑仙怎么说也是和人域的,但很快老者也担心起来。天灵宗能发展至今而依旧具有影响力,也是靠青云剑仙以前留下的福泽。如今剑光重现,天灵宗那群人会不会又不顾吃相地捞一笔。
俞白的到来,给这个世界间接地证明了“飞升之仙”的存在,四人虽然都非常想急切地探查情况,但是又只敢远远地飞行在空中,哪怕传承下来的典籍中明确表示了此地的安全性,但都没有落到地面。
因为,邪魔可是一直“活着”啊。
虽然从封印至今,历年观测封印的日志中,并没有出现邪魔除了那颗黑色心脏跳动以外的象征,但典籍上对对方的描述,还是让所有人感到本能地小心。
一番停留,众人互相点点头,往来时的方向离去。
这块常年寂静的土地被短暂地打扰后,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也许很多年之后,会有另外的人到访。
怀揣光明或是黑暗。
半月后,黑死山脉。
黑死山脉,位于死亡森林的中心,是除了最终之战遗址以外天灵大陆的第二禁地。而与最终之战遗址不同,前者更多的是具象征意义,并且是人为开辟出来的肃清之地。而死亡森林与黑死山脉,则是自然演化下形成的真正死地。
传闻死亡森林面积广大无边,最西边甚至能与海外接壤,到如今为止,天灵大陆的人们也只是探查了区区外围地带,再往里,无数的未知仍等待着被发现。
由于死亡森林魔兽众多,物产丰富,各种炼器材料都能在此地找到,加上过几年就会有“某某某掉下悬崖拿到神秘传承”,“某某误入秘境得到XX法门”,不管真实性几何,但这里也的确成为了宗门子弟历练和散修的天堂。
然而最近,死亡森林外的补给集市已经被人流挤满,虽然这里常年充斥着各色各样的人物,车马昼夜不息,各个势力都在这里出没。
但最近一段时间,人也实在是太多了点……
很快,有更劲爆的消息传来,随着而来的,还有各种猜测。
“出大事了!
“道友,这里每天都有大事发生,就在昨天晚上,一头高阶魔兽竟然冲出了森林,外围那个扎营的小宗门历练团直接就被灭了。所以你不要用‘大事’这种廉价的词语……”
“天灵宗长老带队来了!”
“哦,好的,天灵宗……什么?!”
自仗着有些名气的散修代表去问了还在路上的天灵宗正规军,随行长老一脸和气地接待了他们,然后一小时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地走出了对方临时的驻扎地。
几天后,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支近百人的修士整编队伍的天灵宗驻扎在了集市十里外的山坡。
而后,情况愈发严重起来。仙盟的人,神道圣卫队,精怪兵团……一拨接一拨法器精良,神态威武的正规队伍像是商量好一样来到了集市的外边。
“道祖在上,这是,邪恶魔物出现了吗?”
仙盟官方还没有发布正式文书,原此地的单人散修,盘踞的势力团伙,面对这突然面临的强大的力量,可谓是一阵鸡飞狗跳。
有人胆战心惊地猜测,识趣的人开始悄悄离开,但也有人心怀激动,觉得遇上了百年难得的机遇,准备在这次莫名的变化中弄潮博利。
“难道那个‘集市传说’是真的?”夜晚,各个酒肆已经被各种真消息假消息充斥。
“‘集市传说’这么多,你说的是哪个?”两名喝着劣质灵酒的散修凑在角落互相低语。
“……就是,黑死山脉里的三条恶龙并没有死,仍在暗地收集黑暗能量,准备复活邪魔啊。”
“噢,我听说过这个朋友,但是我的版本是有人获得了三恶龙的传承,被邪恶能量污染了,准备组织燃烧军团杀出死亡森林,然后复活邪魔统治天灵大陆……”
“……”
自仙盟会议之后,最终之战遗址变化,四大势力的掌权者已经确认了青云剑仙降临的事实。
虽然有很多疑问要处理,但与青云剑仙联系上是每一方都迫切都想做到的。仙盟成立五百年来,已经不再团结,各种积累的矛盾并不能让四位掌权者达成意见联合行动,所以在松散的口头协定下,就各做各的了。
可是大家也不是傻子,从最终之战遗址往外推,自然都猜测到了青云剑仙下一个地点很有可能是死亡森林的藏有邪恶能量的黑死山脉。所以,当人域修士,精怪,神道的带着队伍先后在集市外面碰面的时候,领队的表情都是很精彩的。
都是盛名已久的人,大家互相寒暄点点头,客气一番,算是表达了下仙盟长久的友谊,然后有人看看四周,不太对啊好像少了点什么。
妖族那货怎么没来?
从玉京直接开拔过来的人域长老,一脸尴尬地咳嗽一声。
有手下报消息上来,其余人恍然大悟,然后一脸“你不厚道”的表情看着对方。
“又不是我干的,看我干什么……”
妖族远在北方,就算达尔已经算是脑筋灵活让妖族修士们绕路过来,还是被狡猾的人域修士拦下来,目前这个点,外交使者正在彻夜谈论不休关于过境合法的问题……
如果以集市为起点,往死亡森林进发,从踏进树林开始至五十里,算是外围区域。无数散修用血的教训将经验告诉后来者,五百里之后,不是筑基中期以上,就不要单独行动了。
再往后推行五百里,是大片仍有未知的区域,即使是最详细的地图也无法标注完全的危险地带。而踏过这片金丹修士都会一不小心殒身的地方后,你就能远远看到笼罩在一片白色雾气中的区域了,那就是黑死山脉。
有记载以来,只有化神期的大拿能进入黑死山脉再全身而退,里面有数之不尽令人措不及防的危险,天上,地下,水里,甚至有的从你身体冒出。
镜头拉近,进入黑死山脉,穿越无数悲哀哭嚎的怨灵和枯骨,攀上蛊惑人心的石阶,又透入粘稠作呕的血池,来到一片幽暗的地底,穿行复杂的隧道,一片空旷而安静的洞窟中。
如果说之前的地方还会有寥寥几位绝世强者曾经踏足,但是这里,从古至今,只有一个人来到过。
而现在,那位客人,再次突然拜访了。
巨大的洞窟石壁中镶嵌着价值连城的月光石,一些发光的珍贵矿石随意地摆在角落。
三个巨大的王座。
一人一龙,正在这无人打扰的地方亲切交流。
俞白在首位的黑色王座上,他那相比王座极其渺小的身体悠哉地摸了摸一看就是用很不凡的材质做成的扶手。
“我说,小白啊。”
一阵惊天动地地颤动,掌握死灵之力,曾经三恶龙之一的白龙“白色灾厄”在一旁白色的王座上像个小学生似的严肃就坐。
“什么事。”
“白色灾厄”,真名叫做耶梦加得的白龙收敛着背后的骨翼,眼骨碌里那团无比强盛和邪恶的灵魂之火认真地盯着前方,眼角其实死死抓着那角落里的小身影。
“该死,他怎么又来了!”
白天醒来,耶梦加得敢用自己身上数不清的骨头保证,绝对是平常的一天,自己没有组织血祭,也没有吸收外头倒霉蛋的生命精华,自己甚至没有诅咒那五百年前把他们兄弟打成残废的青云剑仙和可能存在道祖……
可为什么,他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地上站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一个经常会在梦里出现的身影,与梦中稍有不同的是,对方没有披着那无尽杀伐的剑光。耶梦加得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必须得到新鲜生命的慰藉。
“难怪有死灵报告森林外围那边有大量的人类修士以及其他仙盟势力在聚集……”耶梦加得内心飞快思考,“又带着大军来围剿吗,不对啊……”
“小白,我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好久不见了嘛,串串门,你以前的老大哥邪神啊,我也碰着了,他还行,老样子,就是呆在那里不能动,辛苦他了啊……”
眼前的少年在他庞大的身躯面前是显得那么不值一提,弱小到耶梦加得一直以为自己呵出口气就能把对方毒死,可是每有这个念头闪过,他就会马上警告自己,“我不能反杀我不能反杀,这是错觉这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