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好么?”
教室门外,董伟手里搓着一截信号线和机盒,姿势别扭着举着,用力地说道,作为好朋友,他还是很讲兄弟义气,算是自告奋勇地来帮忙。
“马,马上,你再移过去一点……”
“这样?”
“不对不对,再过去!”
“这样?”
“哎呀!”
下面五十号人气势汹汹地“监工”,董伟清晨的舒爽空气里冷汗淋漓,都顾不及擦,为了稳定电脑和信号,他不得不采取单膝跪姿,真是又累又紧张,男人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电视机上,画面已经全屏了新闻台的直播,可是一卡一卡的,仿佛在用2G网看1080P,看得底下的人直冒火。
到后来,底下在教室里排排坐的高中生们都开始指挥起来。
“往左边,是左边啊不是右边!”
“有了有了,就刚才!”
“停住啊我擦,董伟你这家伙是不是手艺活做多了都举不稳了?”
“我没有!”董伟在教室外红着脸憋着大声喊道。
而这一喊,直接又导致信号抖动,画面扭成灰白。
“急死我了!我第一次和女友都没这么急!”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你们先别急!”
俞白和伊莎贝尔在教室最后面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对视了眼,倒是对于所谓的发表讲话不是很着急,一个是他们是已经知道了内部消息的人士,官员面对全国人面乃至海外媒体,当然会挑一些乐观好听的说,而真实情况如何,是不如昨晚伊莎贝尔带来的消息准确的。
第二嘛,又不是只能看一次,这种新闻,必然是会全时段不断重播的。
“喂!你们两个杭二职的家伙,快给本大爷弄好电视,信不信我揍你们啊八嘎呀路!”
陈部孝坐在椅子上,双手按在桌面脸很黑,额头青筋微微鼓动,显然这位学生会长都有些沉稳不住,而簇拥在两边的小弟们当然一马当先,过了一晚上,杭四男高的这几位依旧是有姿态的。
司桐啪地站起来,指着董伟和项泽恐吓道。
“喂,怎样,想干嘛?”啪地一个脸上包扎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生也站起来,嗯这是徐彬,受伤未好的他并不示弱地怒目司桐。
避难教室的氛围开始有同仇敌忾的转变,陈部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露出抱歉的笑意,按下了司桐,语气温柔耐心地说道:“麻烦两位同学快一点啦。”
“这不是电视……”董伟内心BB,却敢怒不敢言。
终于一下,项泽惊喜道:“好了!”
“电视机前的大家下午好,我们正在进行就杭城超级病毒感染事件首相发表的讲话直播,请大家接下来不要调转频道……”
画面清晰、流畅,第一句话就让避难教室骂声一片。
别打广告了喂!
而当利落地切进直播,全场迅速地安静下来。
“民众们大家早上好,我再次宣布一个沉重的消息……”
“我代表杭城郑重承诺和保证,绝不放弃任何一位市民,我们正在全力组织营救,各国支援队伍也已经在昨日凌晨抵达骊山机场和舟海港口……”
“据科学家们初步分析,这是一种全所未有的空气病毒,传染方式极强,危害度远超黑死病和天花,可靠情报表明这是一次境外恐怖势力的阴谋……请各位深陷灾区的民众们,保持精神稳定,不要外出,等待救援!”
“对于死难者和本次灾难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我代表本届政府表达沉重的反思和致歉……”
电视信号短暂地维持了几分钟,而这也足够此时身处校园的高中生们听完了通报。
直到信号消失,灰白的闪点占据屏幕,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教室外的董伟也任务完成地放杜祁松来。
大家在沉默之后,便开始讨论起了新闻讲话里的内容。
“那什么,所以有说救援什么时候来吗?”
“快的话今天就来了啊,笨这都听不懂……话说,你们听到了吗,连各国的救援队都已经赶到了!阿美利加,霓虹,大寒,毛熊,大英,法兰西,哇塞,这一长串名字,跟举办奥运会一样!”
“是啊,奥运会,额……”后面一位马上接话的兴奋学生稍微蹲了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使用奥运会的比喻,不过很快抛开马上说道,“事情闹得这么大是可以理解,毕竟我们看到了那些只有电影小说里才有的东西……这样一来,估计马上就会解决了!”
大部人感到了如是负重。
这样的情绪蔓延起来了直到成为了听到讲话后教室里的主流,毕竟在普通人的想法里,天塌了有个高的人顶,那么都发生了罕见的全国讲话和各国力量下场,那还担心啥,如果连这样都无法搞定目前的情况,在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的想象中,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这病毒真的是靠空气传播……项泽同学昨天上的那个论坛上的情报居然是准确的……”也有人在大方向的安定之后,感慨起别的地方。
“情绪稳定,意思大家不要易怒吗,反正就是随时有可能会变异呗,那杭四男高那个暴力男应该很容易感染吧。”
“!”
大部分听得云里雾里的司桐气得再次站起来,摇头寻找阴阳怪气的人,可惜哪里找得到。
几分钟的发言稿经过精心的遣词造句,首先是挑不出毛病,信息量也是有的,但实际怎么样,那只能说有,但不多。
其实讲话的内容长串长串,但区分归类,其实就三个方面:阐述现状,安抚民众,应对策略。
不管怎么说,这样面击全国的重要性讲话,对于高中生们来说,还是有很大的振奋意义,感受到政府机构还在运转,外界在关注,全力往此地营救的活力油然而生。
连后续教室里的聚集解散,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和安排的工作上,都有了不少动力和精气神。
而只有王优乃和陈部孝这两位在人群中比较特别,拥有政治敏感的他们面色并不如周围的人那么兴高采烈,但也保持着笑意说着什么,毕竟即使有着顾虑,也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
“没说死了多少人啊。”
教室后方,俞白角度不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对身边的少女说道。
伊莎贝尔没啥表情,她就像看了场天气预报,径直就走了出去。
俞白跟在一个身位,两人不约而同地身形起跃,来到了天台。
晨风和阳光慷慨地在今日送来,仿佛配合着那几分钟激励人心的全国发言一样,天气晴朗,八九点钟的太阳和天空干净祥和地像是一副画卷,如果不是底下校园道路上游离的黑影和黑红的痕迹,真会让人感到回到了某个和平的春天。
“至少死了几万了。”
伊莎贝尔面对俞白,除了一些特定的保密条例要求的机密,也没有什么心机隐瞒的想法。
俞白挑了挑眉,一晚上几万,这数字堪比发生战争,本土被导弹轰炸了一样。
当然不能说了,没说死了多少人,也知道不能说,说了要被骂死,不说国内无法接受,世界各国可能都无法接受,除了内部暗中交底,公之于众只会变成不利的舆论境地。
“救援的事,你不向学生们说么?”伊莎贝尔淡淡地说道。
俞白着实纠结过了,“就让孩子们高兴一会吧。”
“这样的情绪都保持多久就保持多久,后面可是还有困苦的情况等着他们。”
伊莎贝尔向俞白确认过,RRC的救援至少也有三天才到,而电视里的新闻发布会,那做足的姿态宛如今晚就要迎接他忠诚光复的杭城。
“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三无少女提醒。
俞白点点头,表示清楚,“不过除了你们RRC和政府自己,各国的支援也到了,这部分同样在计算中?”
伊莎贝尔犹豫了下,摇头否认,“一开始没算上,我们同样没想到来自国际的人道主义救援第二天就到了。”
“但是……”
“但是你觉得没啥用是吧。”俞白猜到了什么般,了然地问。
伊莎贝尔不置可否。
“我向你保证的时间,是一定能够做到的时间,其他的,我不知道。”少女单就确认。
“谢谢。”俞白笑起来。
“不客气。”
来自第九课的修行者领导的话是可以理解的,那便是这么快的速度,快归快,来的估计就是常规部队,能起什么用?对方这是劝他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
底下,电视机在一番明知没啥意义但就是想捣鼓的一群男生们的操作下,信号开始稳定起来,当然还是看不了其他节目,但是在新闻播送上,那份全国讲话显然也经过了政府全频道的重点信号加强,所以教室里是一直可以看到关于那位官员的讲话重播的。
变得乐观起来,暂时休息的学生们呆在教室里,无事可做地聊天和瞅着屏幕,甚至开始吐槽起了首相今天的穿搭和神色。
“感觉他黑眼圈很重啊。”
“昨天没睡好吧,知道自己这下要引咎辞职了。”
“诶,这倒是有道理,他才鞠躬了一次!”
“起码鞠三次躬加士下座是不是,霓虹的地震倒塌核电站的时候还要喝净化的核废水呢,这才哪到哪,等我们救出去了,你看吧,说不准为了证明病毒无害,他要吃一顿怪物生鲜。”
“老头子好可怜哦……”
四月二十五日,异化灾难的第二天,天晴了,众人看着天上的太阳,都觉得凋敝的日子里终究会有一丝希望存在。
是啊,会过去的,一切都将好起来。
……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而热烈,这些金色精灵遍布整座校园,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辉芒,也包括那些怪物。
或丑陋或畸形的脑袋和器官,漫无目的地移动着,静止宛如死掉的沉寂着,阳光普照下一切都显得平等,平等地获得了日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这些黑暗阴森的诡怪们,居然并不惧怕太阳。
一些有闲心功夫的高中生们趴在窗户或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底下远远近近的黑影,觉得不应该这样地想着。
日光透过窗户照得光明几净,路过的同学们会看着杭二职异化灾难中心人物之一,帅气的俞白,很懒地在睡觉。
距离官方领导在全市民的郑重承诺和激励演讲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高中生们吃过了安排好的早饭,度过了平静安全的几个小时,各个岗位值班人员都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当然这是要归功于那位外号为绯红女剑客的先天修行少女,以及大部分懵懵懂懂的女幽灵存在了。
然后便是中午了,中午同样是安排好的统一食物。
阳光小精灵光点快活地闪烁,在俞白的脸颊附近飞舞,貌似自顾自在玩一种叫转圈圈的游戏。
男人的睡姿素来端正,在垫子上仰卧平躺,不翻身也不踹被,而此刻闭着眼的男人,眉头稍稍锁住,眼球微动,如做着梦。
在教室的安静干净位置好的角落,他缓缓睁开了眼,一束昏沉的微光,虽然如此却依旧温暖的光芒恰巧照在了他的脸上。
“你醒啦。”
身旁适时地响起熟悉的温柔嗓音。
俞白迷蒙的思维重新在现实世界启动运转,嗯,这是姜珂,少女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一直就霸占着这位置谁说也不好使,只见对方俯下身过来仔细瞅了瞅俞白的脸,欣喜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这样第一视角得到确认有什么好开心的,“你肯定是昨天累坏了,吃完早饭没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我睡了多久?”
俞白挣扎着坐起来,但身子挺沉重地,大概就微微把头枕起来吧,少女贴心地把一些柔软的棉絮事物塞到了脖子下面,他于是就顺势保持着显得慵懒的姿势,蛮舒服的暂时偷懒也没什么。
“没多久呢,才打了个盹,十几二十分钟吧。”姜珂回答着,看了看外边,人影晃动,大概也有不少人知道了青云道友醒来的消息,即使如此细小不足为道的事情,在单调的,度过迷茫和仓皇的避难教室变得无所事事时刻,都马上被人嘴上说上几句弄得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现在都要中午啦,你肯定饿了吧,正好马上吃午饭了,我去找教室的班长他们,嘿嘿,我悄悄把吃的拿过来,没关系的。”
俞白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钟分针都接近在十二点的位置,他耳中逐渐捕捉着周围的声音,同学们三三两两,的确是都放杜祁松来准备吃饭等待统一发饭的模样。
避难教室的日常程序是他昨天和高中生们讨论然后定下来的,当然是清楚的,姜珂提前把饭单独拿过来给他,这个时间点倒是无伤大雅。
“才打了个盹吗……”
而俞白注意点却是在这上,他捂起了脑门,昏沉感久久不散,那些在“异境”中的种种画面不断闪烁,如梦似幻,竟一时有些痴了。
姜珂起身去找人了,俞白默默地靠趟在墙边,没有人来打扰他,男人静静地望了会清澈的蓝天,白云飘散无垠如此静谧,真是一场神奇的旅途。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此刻的俞白觉得自己就像庄子一样,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奇妙的梦境,人生变幻无常。
俞白闭上眼,默默吸收消化着这在异化灾难中突然进入的插曲,不仅是经历的沉淀,还有身体上的变化。
灵力,剑气,超凡之力,获得了全方位的增强!
换句话说,并不是多么大的增强,而是彻底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寄生者,我可还真要谢谢你们了。”俞白内心呵呵一笑,情绪可没有什么感激,发动这次神不知鬼不觉,可以说是相当厉害手段的精神袭击,对决绝对不会轻松,而被俞白化解并因祸得福将对方的心灵操弄手段融会贯通具为己用,对方必然已经遭到了反噬,也不知道此时在活动大楼,那些寄生者的情况怎么样了,反正短时间是无法兴风作浪了。
俞白眼神动了动,在闭目冥想体悟身体的变化中,他察觉到了一道特殊的视线。
他缓慢并不着急地睁开眼,寻找起来,然后锁定到了一个并不意外的漂亮脸蛋上。
陈青青,眨着夺目泪花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蕴含了极为复杂和莫名的情感,最后化为了灿若星辰的,让人不自觉柔和接近的感情。
在异境之中,俞白经历的那些事,作为本我的陈青青,并不一定知晓俞白做了什么,但一定感受到了男人的存在,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有着不为人知悲惨一面的少女,就在活动大楼回来后,瞒着所有人承受着精神上第二人格钻破封印,不断在脑海中回响搞事,并试图争夺控制权的痛苦。
在异化灾难的现实背景下,还有一处不知名的角落,发生着一场同样残酷无情的战争。
而俞白,就是这场无声战争的救世主。
陈青青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看青云道友,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转眼间,她望向男人的感触是这样的亲切和欢喜。
而她能明白的是,自己和对方有了一种心灵共通的奇妙感应,在活动大楼被对方救出,半路遇到诡异巨大的独眼包围,男人勇敢断后让她离开,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少女特有青春期的幻想下有点喜欢上了对方,可现在的感觉又与众不同,宛如坐火箭般蹿升到灵魂升华的地步。
“俞白,我好像,我爱你。”
这,大概就是陈青青那双波光流转,传情万种的眼睛里流露的心意。
完全别攻略了,身与心的那种。
在异境之中,俞白穿梭在层层不同的精神世界,获得救赎的陈青青,可以说,全身上下,灵魂里外都被看遍摸遍的她,如何无法阻止全身心地爱上了俞白呢?陈青青的确不知道俞白在底层世界和第二人格的那位进行怎样的故事和交锋,但她作为本我和主人格,是能够体会到其中过程的凶险和男人的善意的。
一直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一直是人生的软肋,灵魂的创伤,那个噩梦般深藏的第二人格,已经消失去除了。
陈青青确认,那是青云道友替她解决的。
不夸张地说,经历这番变故的少女,认为这个男人是世界上唯一了解自己的,唯一的光都不为过。
陈青青忽然想到,她倾慕对方,而对方似乎在昨天傍晚前的校园路上,告诉过她,他和姜珂做过了。
陈青青倏然握住了手,捧在胸口,抑制着现在立刻冲到对方怀里的冲动,只是用眼神含情脉脉地无谓地凝视。
那又怎么了?
不就是那种事吗,肤浅的肉体欢愉,比得上她和俞白在精神上的共处和交融吗?
“寄生族的麻烦是处理了,这陈青青同学的……”
而俞白不知道一时是无奈还是怎的,拥有了心灵感应的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少女在那头的所思所想,俞白从活动大楼到教学楼之间遇到的黑泥母体分身,当时他自然是靠着神明之力段位的碾压,暂时把母体黑泥打退了,母体那次派来的无疑依旧是分身,不过比起俯身在那具垂老矣矣的人类身体上,第二次的交锋明显要强上不少,是无法以战斗力超过5来评价了。
或许,这也与对方的病毒污染遍布城市,力量获得了膨胀增长有一定的关系。
不对,现在不是想找个的时候。
俞白犹豫了下,身体上昏昏沉沉的感觉已经褪去,任谁被一个花季少女用如此倾慕奉献一切的目光注视,都会精神起来。
他起身朝陈青青走去。
而陈青青肉眼可见地颤栗起来,脸颊粉红的比春天的桃花还要娇艳,女孩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
幸好周围人不多,大家都跑去领饭了,俞白控制地说道:“陈青青同学。”
“嗯?”
轻轻地从喉咙里爬出来的顺从的轻哼,宛如浅唱呻吟,俞白一下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对劲,不对劲!
他分明看出了陈青青的眼神在表达什么!
喂!这可是在避难教室,几十号人面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