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不是朕说你,他们膝盖软,说两句就跪下了也就算了,你可是咱大齐的顶梁柱,你可不能弯下来啊,大齐还指望着陆相呢。”
陆相的思维也被皇帝这句话拉了回来,这句话看似是恭维,但其实是在说他一手遮天。
但陆相也不急,只是微微站直身子,挤着笑道:“臣年纪大了,这腰想不弯都不行了,只怕再过几年,就没法侍奉陛下了。此次恩科,臣也十分重视,希望能出现些能人辅佐陛下,老臣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田知礼放下锄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陆丞相两人相视而笑,好一副君臣相宜的景象。
“这次恩科,主要还是给太子选些人,太子眼看长大了,是得担着些事了,不能总是他老子给他顶着,我有陆相你们这帮老臣就够了。莫说那些忌讳的话,我前些日子寻了些人参回来,待会就让人给陆相送去,陆相要养好身体才是。其他老臣朕也会命人送去的。”
“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陛下能拿出来送的,那定是好参,大臣们此时也不抱怨了,都积极参与进来了,生怕别人得了他们没得。这不仅是恩赐,也是天家给的荣耀,没有谁不想要。
而就是在这时,田知礼话锋一转道:“话说陆相今年可有弟子参加恩科,前些时日那贪污案幸得陆相的弟子不肯同流合污,不然朕不知道要被他们瞒到什么时候,陆相的弟子都有陆相的风骨,朕很喜欢。对了,那被砍头的县令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姓朱的?”
皇帝看似无意的一句提问,落到陆相心里却如重锤一般。
那个姓朱的,是他拉去顶缸的,他其实一点都不知情,还被自己的学生们排挤在外,最后落了个砍头的下场,这事也是他出面给学生们擦的屁股,陛下这时候说起来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总觉得陛下这次微服私访,不止去找高人问种粮食的事情,肯定还有别的目的。自己的事情他还知道了多少?
不行,下面的人他得提醒他们这段时日低调一些,别被皇帝的人抓了把柄。
“陛下若是感兴趣,臣回去就去找吏部将这人的档案呈给陛下,若是臣没记错,好像是姓朱。”
“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欸,你们那边得支高一点,放着我来。”
出乎陆丞相意料的是,皇帝真的仿佛是忽然想到一样提了一嘴,转头就去招呼农官搭建棚子了,难道是他多想了?
不可能,能坐到那个位置,有几个人不是人精的,他这提起来,像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向他展现自己手里的底牌,他陆丞相在做什么,陛下可都知道呢。
得联系一下苏州了,让他们近期不要有动作了。
大棚在农官的帮助下很快就搭建好了,密不透风的大棚里,走进去温度明显就和外头不一样了,田知礼拍了拍手,拍去手中的泥土,随后太监急忙端着热水跪在田知礼面前让他净手。
“不错,应该就是这样了,就能过几日过来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回吧。”
田知礼一声令下,早已冷得跺脚的大臣们自然是喜出望外,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京城。到了寝宫里,田知礼正在批奏折,贴身太监小林子贴到他身旁小声道:“陛下,虎贲将军求见。”
田知礼放下手中的奏折,脸上也有了笑意。
“快让他进来,看来是有好消息了。”
虎贲将军蒋北望在得了宣见的旨意后,进入大殿内,他身上风雪还未洗去,脸上的黑眼圈和那疲惫的神情都代表着他是快马加鞭而来,进京甚至没回府,就来复命了。
“陛下,臣根据顾行舟的线索,以及那位朱姑娘的回忆,找到了当时事件的一个县丞,他因为是个小人物,牵连不深加之当时陆相着急结案,他就逃过一劫,躲了起来,根据他的口供,当时贪污朱大人并没有参与其中,甚至在察觉到蛛丝马迹之后,还想联系朝廷,只是那帮人发现得也快,朱大人只能在途中血书了一封奏折交给那个县丞,这是那封血书。”
蒋北望呈上了一块布料,看样子是衣裳的下摆,被人撕了下来,靛青色的布料上,有些血迹,已经发黑,但上头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刺痛着林知礼的内心。
“臣朱容,受陛下隆恩,得以入朝为官,尔来一十四年,臣日日惊醒自己,为人臣当殚精竭虑,不负陛下信任,为县官当为民请命,不负百姓爱戴。然竟有人以赈灾粮中饱私囊,此与禽兽何异?
臣禀报了知府,想让他禀告朝廷,不曾想,这知府竟与那群禽兽为伍,他不仅没有将消息禀报,还派人追杀臣,臣深知自己恐活不了,不得已将证据和供词以血书的形式写下,还望陛下不怪臣的血污了陛下的眼睛。
以下是臣掌握的证据,梨县县令私吞赈灾粮食一千二百石,蓟县县令私吞粮食....
...
臣朱荣绝笔。”
林知礼心中的愤怒,随着那一个个数字涌上心头,直到那一个个被自己嘉奖抓贪污出力了的大臣的名字出现在上面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监守自盗!杀害忠良!百姓的救命粮他们都要贪!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砰!
一方砚台落在蒋北望不远处,碎成几块,随后他小心抬起眼眸,瞧见陛下正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没多时,田知礼回复了冷静。
“为人臣,他做得很好,为父母官,他做得很好,但...他怎么不为自己妻儿想一想...”
林知礼将自己带入到朱荣的视角里面,他真的不觉得在别人以妻儿为人质的情况下,他还能这么坚定地决定揭发这些人。
“陛下,臣审问那个县丞的时候,他说朱大人说过一句话,无国便无家,他所求,只不过青天三尺,灯火万家...”
林知礼陷入了一声声叹气中,望着手中那封骇人听闻的血书道:“忠义之士,不该是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