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身子一抖,勉强答道:“陛下……西北地区原本是开中法,开中时不需要钞关。
“后来,因为钞关历来都没整理过,是以大体上仍旧按照前朝继承下来。
“西北地区行商,路途艰难,顺义王与我大明修好,没必要设置钞关。
“况且天下当以农税为主,钞关不过是补充之用。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赶紧兴修水利,整顿农税,才是长久之策。”
朱元璋心中却是冷哼。
这商税咱规定的是三十税一,已经够低。
却没想到很多官员连这么点税都不想交。
甚至以行船的名义,不交商税,以此牟利!
好!
好得很呐!
怪不得在听闻他要重设军机营时,一个个那般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反对。
甚至还有甚者,背地里居然还勾结天子亲卫,打算将此事以另一种方式制止。
不过今日,他要说的也不是商税的事儿,而是走私。
“毕爱卿,去年蒙古犯边,青山榷场关了,可是朕听说往西去的商队可不在少数。
“西北地区乃是我大明的重要地区,怎么能不设钞关?这么多商人,这要少收多少税?”
毕自严闻言汗如雨下,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回陛下,此事臣……臣尚还需与其他人多加商榷……”
朱元璋冷声打断:“朕,没什么耐心。”
闻言,毕自严更是心头微颤。
随即高声道:“臣定然整治各个钞关,从今往后从严执法!”
……
下了朝,诸位大臣都冻得不轻。
虽然大殿中有炭盆,可是太少。
那么多人,只有那么几个炭盆,也就是有点心理安慰。
众人跺脚取暖。
抬眼,却只见天幕阴沉,全无半分暖意。
自从入冬来,一直如此,却只下了一场小雪。
李标仰头看天,眼底尽是愁意。
明年开春定有春旱,到时候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来宗道靠过来,双手放嘴边哈着暖气:“李阁老,来我那儿,我那儿有上好白茶,您来品鉴品鉴?”
李标看他一眼,沉吟片刻:“也好,我也喜好喝白茶。”
入了来宗道的公房。
他取出半斤白茶,叫小厮点了火,放上壶,不大会儿水咕嘟咕嘟冒泡。
开了,屋子里氤氲着白气,宛若仙烟徐徐。
来宗道给李标倒了一杯,顿时茶香四溢。
在大殿中被冻得僵硬的四肢渐渐活过来。
他喝口茶,这才轻声开口:“李阁老,陛下的意思,想必你已经很明白。”
闻言,李标沉闷片刻,放下茶碗。
“咱们做臣子的,只要做好陛下交代的事儿就好。”
来宗道叹口气:“说到底,还是缺钱。
“自陛下登基即位,左支右绌,国库中缺钱粮十分严重。
“今年岁入总计一千一百万贯,支出却有一千四百万贯,缺口三百万贯!
“可……税不能再增。”
元年,增加辽饷,朝廷议定每亩增三厘,并不多。
陛下也同意。
只是后来,总共收上来仅有三百多万两白银不说,百姓却叫苦连天。
李标了解到。
京城附近的百姓甚至卖儿鬻女,只为交税!
京城尚且如此,远离京城的地方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他的学生在真定县做知县,来信告诉他。
十室九空!
诸多差役横征暴敛。
三厘的税金,到了县里,却足足变为了一两,翻了三十多倍!!
若是还要再增税。
那后果……
将不堪设想!
来宗道也知其中要害,面露难色。
“这我也知晓,可是陛下此前以种种借口,抓捕朝中勋贵,就连国丈也不能幸免……”
言至于此,来宗道抬起头来:“李大人,要防微杜渐啊!”
“防微杜渐,防微杜渐,你倒是说个办法来啊!”
李标也没了耐性:“如今朝中蝇营狗苟,大明朝都成什么样了?还讲着防微杜渐!
“怎么防?拿什么防?你脑袋硬,那你去跟陛下说!”
来宗道面部一抽。
他去说?
他脑袋倒也没硬到那种程度。
“阁老别着急,事情不是还没到那步呢么?再者说,咱们只要想办法赚来钱,不是还有机会么?”
“你怎么赚钱?这不是小数。”
“市舶司啊!”
来宗道理所当然地啧啧哉道:“市舶司中可是大有油水。”
“市舶司?”李标不了解市舶司。
不过市舶司也几经起落。
本来是朱元璋设立的,只是后来朱元璋规定片帆不准下海,厉行海禁。
永乐朝时,市舶司重新设立,到了嘉靖朝再开,万历年再闭。
到了如今,市舶司早就名存实亡。
来宗道颔首透露:“海上利润,颇丰。”
“这……这有违祖制!”
李标皱着眉。
“李阁老有所不知。”
来宗道轻咳一声:“南方海域有个巨寇,名唤郑芝龙。来往船只,无不需要购买令旗,有令旗能通过,无令旗,则被海盗抢,每年所获颇丰。”
言毕,来宗道忽地凑近李标。
“大人,祖制不祖制的,咱们暂时管不了那么多。
“朝廷如今缺钱缺得厉害,市舶司每年能供两三百万两,这么一大笔钱,怎能不取?
“李阁老与我一起上书即可,此事由我一力承担。陛下若是责罚,责罚我就是。”
来宗道胸脯拍得叮当响。
李标脸色不大好看。
上书开海禁,这已经上演过好几次。
只是每次结果都不大好。
李标隐约能猜得出点什么,只是没人说明,他也不问。
面对来宗道的目光,他蠕动着嘴,半天才憋出来:“我……我先了解了解。”
“李阁老——”
来宗道还想再劝几句,忽然从外面进来个中书舍人。
“来阁老,您家里来人,说有要事求见。”
家里来人?
来宗道顿了顿。
思虑再三,随即起身。
离开前,郑重其事对李标嘱托道:“李阁老,此事回去定要仔细思虑!该决断的时候,就要决断!”
“该决断时就要决断吗……”
李标沉吟继续,抬眸入眼的,却只有无尽阴霾。
当今大明,似乎如同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阴云一般,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