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半夜,李炭和阿贵才把老姑婆的尸身偷偷运回去。
老妇人平躺在屋子中间的木板上,双手猴爪一样蜷缩在胸前,两只早已没了半点神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鼓鼓的。
她的脖颈上,有明显的大片淤青,几道勒痕隐然在目。
——老姑婆是被活活勒死的。
那个掳走她的“恶鬼”到底是谁?为何要对一个老妇人下毒手?
——似乎又成了一樁无头公案。
姐弟俩和阿贵商议许久,还是决定从长计议。暂不报官,对外只说是太夫人突发恶疾而死。
投鼠忌器。因为,李家的名声比老姑婆真实的死因要紧得多。
仅过了两天,老姑婆便草草下了葬。
葬礼那天,惠能和尚来了,李炭还十分意外地看到了玄通大师。
仅仅相隔不多时日,李家一少一老相继死去。
大宅院里笼罩着一片死沉沉的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如丧考妣,家仆们走路都不敢大声。
李炭身心俱疲,心底那种莫名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大哥死了,老姑婆死了,都是李家的人。还有外公,惠怡师太,疯尼姑……
后面还会不会再有人死去?
若有,是李家的,还是别家的?
若是李家的人,下一个是姐姐,还是自己?
难道有人,打算叫李家绝户?
望着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马蜂般嗡嗡回旋。
整个上午,李炭都恍恍惚惚,仿似丢掉了半个魂,如在梦里云端。
葬礼结束,天色已近黄昏。
李炭本有很多的疑问,想找惠能问个究竟。可长长一个白天,惠能似乎都在有意无意躲开他,连正眼也不曾瞧过。
之后,惠能早早便走了,连斋饭也没吃。李炭有点恼火,对这个中年和尚却是无可奈何。
等来客散尽,李炭在大堂门口悄悄截住了玄通大师。
“阿弥陀佛,”玄通双手合十,面带慈笑,“李施主,何事?”
“若大师方便,能否到晚辈房中一叙?”李炭赶忙躬身施礼,一边四下里偷眼看看。
玄通垂眉,略一沉吟,微微点头:“好,请李施主头前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月亮门,绕过小花园,穿过几道长廊,来到李炭住的小院。
周围一片安静。
偶尔,有一两个家人匆匆闪过,很快不见。几声鸟叫,清冷模糊,从院外大槐树上隐隐传来。
玄通迈进院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望着靠墙那一片小竹林,捻着花白长须,久久不语。
竹林映着斜阳,在地上筛出细细密密的光影。微风过处,竹叶沙沙如雨落。
“大师,怎么了……”李炭不明白这老和尚,如何对这一片竹林大感兴致。
玄通淡淡一笑,转过脸,看着李炭,轻叹一声:“李施主,这竹子应该是你母亲当年种下的吧……”
“啊?”李炭一愣,“大,大师,你说这竹子是我娘栽的?”
“不错……”玄通走到近前,慢慢踱着步。
清风拂动,余晖点点,大师脸上显出几分落寞沧桑的神色。
“哎,这一晃快二十年了。”玄通轻轻摇手,目光幽远。
“大师,您这是……”李炭不解。
玄通注目不语,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哎,……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完,他低下头,径直朝屋里走去。
“大师,您……”李炭愣了一下。
夕阳淡淡。
那一片竹林在风中低语,恍若隔世。
李炭心里莫名地感伤。想起母亲,忍不住要落下泪来。他赶紧一吸鼻子,快步跟上。
两人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
没等李炭说话,玄通先开了口:“李施主请老僧来,恐怕是有事要问吧。”
“是,是,”李炭欠了欠身子,踌躇许久,“大师,惠怡师太跟我说,她知道我的身世。可她……死了……”
玄通目光一凝,打个稽首,缓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本不想劳烦大师,”李炭看着玄通,心扑通扑通跳起来,“我娘去世了,慧怡师太不及跟晚辈说便被人害死了。在这世上,知晓晚辈身世的,恐怕只剩大师一人了……”
“嗯……”玄通默然许久,点点头,眼光移向门外,“唉……孽缘啊,孽缘……”
“大师,您……您这话是何意?”李炭站了起来。
“哎,”玄通大师又长叹一声,紧盯着李炭,“李施主,你可知,你的生父是何人?”
“我生父?……”李炭愣住了,“不是李南天,李岛主吗?”
“……你错了,”好半天,玄通摇摇头,“李施主,你的生父另有其人,却不是李岛主……”
“你说什么?”李炭脑中嗡的一声,一把抓住了玄通的胳膊。
生父不是李南天,另有其人?!
天大的笑话!
李炭以为自己听错了,坐在那里,两眼发直,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李施主,老僧不骗你,你的确不是李南天的亲生儿子……”玄通轻轻拍拍李炭的手,说道。
李炭盯着玄通看了又看,突然身子一歪,扑通一声,跌坐在凳子上。
“你,你说……我的生父不是李,李南天?”李炭听着自己的声音那么遥远。
“是,”玄通面色平静,“哎,这个秘密,在心里藏了快二十年了……老僧今年九十岁了,若是再遇不到施主,恐怕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蓦然,玄通脸上显出悲凉的神色,仿若深秋的清晨,落上了一层严霜。
“那……我的亲生父亲,他,他是谁?”李炭声音颤抖,一刻间,仿佛身上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这些日子,他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疑问,很想知道,却又怕知道。
“唉……”玄通叹息一声,欲语又止。
“大师,您快说,他,他到底是谁……”
李炭大睁着双眼,死死盯住玄通,嘴唇抖动不停,面色如纸一般白。
不错,李炭心里有种种的怀疑,也对自己的身世产生过诸般猜测,却唯独没想到自己竟然根本不是李家的人。
“你胡说!你,你骗人!……”半晌,李炭突然暴喝一声,腾地站起来,猛然薅住了玄通的僧袍。
“李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通轻轻推开李炭的手,缓缓说道。
屋外,风语如诉。
在一片萧瑟声中,玄通讲出了一个凄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