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炭的脸转瞬烧了起来。
他慌忙背过身去,扯起衣袖,在脸上狠劲一阵乱擦。
不擦倒好,这一擦反倒越涂越多。到后来,唇印不见了,半张脸上都是淡淡的红粉屑。
李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大小姐,既然你们有事,我先告辞了。”这时,芸娘站起身,冲着李月淡淡一笑,径直往门外便走。
李月没接话,盯着芸娘的后影,直到出了屋门、转出院子,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脸看向李炭,半晌无语。
李炭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心里直发虚。
“炭儿,芸娘何时来的?……你们在屋里做什么?”过了一会,李月问道,声音干涩。
“没,没做什么……”李炭摸着面颊,不敢看她。
“唉,炭儿,”李月叹口气,“不是姐姐多嘴,芸娘那样的女人,不是你能招惹得起。”
“嗯,我……我知道了,月儿姐。”精虫下脑,李炭始觉后悔。
“炭儿,你知道吗?”李月面色凝重,“眼下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万万不能再有事了……咳!咳!……”
姐姐声音嘶哑,话未说完,便连声大咳起来。
“月儿姐,我知道错了……我改……”李炭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再听不见姐姐的动静,他禁不住抬眼一看,登时吓了一大跳。
只见李月站在那里,两眼呆呆的,一只手缠捏着衣袖,睫毛闪动,眼中隐然有了泪光。
“月儿姐,你怎么了?”李炭忙问。
他心里惴惴,以为是自己惹恼了姐姐。
“我……”李月喘了一口气,勉强笑笑,“炭儿,村长托人来家里提亲了……”
“提亲?!”李炭心里一动,用手指指自己,“是,给我……提亲?”
“不是,不是,”李月急忙摇头,“是……是给姐姐……提亲……”
“给你提亲?……那,那太好了!”
李炭忘了方才的尴尬,一把抓住了李月的手。
掌心里却凉凉的,觉不出丝毫暖意。
姐姐因为心脏(肾)不好,难以生养,未及成婚便被婆家退了亲。这些年来,她一直陪着老姑婆,住在这深宅大院里。
眼看日日一天天过去,姐姐的年纪也一年大似一年,可仍是独身一人。再这么下去,多半又要步老姑婆后尘了。
现今居然有人上门提亲,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可瞧瞧姐姐的神情,却看不出半点喜色。
李炭心下奇怪,忍不住问道:“月儿姐,有人来提亲,不好吗?……难道你不喜欢?”
“是,是村长的儿子,”李月眼神暗下去,“姐姐不想……不想嫁给他。”
“月儿姐,到底怎么回事?”李炭扶住姐姐,“你先坐下,慢慢说。”
“村长儿子四十多岁了,刚死了婆娘,”李月说,“可他比姐姐大好多,长得又黑又丑,还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动手打老婆孩子……姐姐很不喜欢……”
说着说着,大颗的泪珠已从她眼里滚了出来。
“不喜欢,就不要嫁给他好了!”李炭大声说。
“真的?”李月眼睛一亮,“炭儿,你,你也不欢喜姐姐嫁给那个人?”
“嗯!”李炭点头,“只要姐姐不愿意,就不要嫁。”
“好,炭儿,”李月眼睛出奇的亮,“那姐姐谁也不嫁,哪也不去,在这里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好!”李炭脱口而出,忽觉哪里不对。
是啊,即便姐姐不嫁给村长的儿子,还可以嫁给旁的人。难不成要像老姑婆一样,做个一辈子在娘家的老姑娘?
“炭儿,你不愿意吗?”李月看着李炭,神情有些紧张。
“愿意,当然愿意啦……”李炭一笑,把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炭儿,你不知道,”李月微微闭了眼,“当姐姐听说有你这么个弟弟,心里多高兴啊。……我们李家,还从未有过你这样好看的男人呢。”
李月说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羞红,像个十五六岁、春情初动的少女。
李炭一想,姐姐似乎没说错。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作为李南天的儿子,除了都姓李,单从长相看,他和这个亲爹几乎没有一点相像之处。
反倒是大哥李青龙,无论身形,还是样貌,都酷似爹爹,活脱脱另一个李南天再生。
也许……
李炭不愿再想下去了。
“炭儿,你不高兴了?”见李炭许久不说话,李月问道。
“没,没有啊。”李炭回过神来,“只要姐姐愿意,怎么着都行……”
李月脸上显出柔柔的亮光,整个人仿佛瞬间有了神采。
“炭儿,姐姐忘了跟你说了,”李月猛然想起什么,“姐姐跟村长儿子的亲事,老姑婆说已经答应人家了……”
“你说,老姑婆?”李炭愣了愣,“她,她不是被‘恶鬼’带走了吗?”
“啊?……是姐姐糊涂了。”李月点点头,“可明日提亲的人就要正式上门来了,老姑婆不在,咱们怎么答复人家?”
“这……”这一下,李炭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抓抓头皮,又道:“要不,干脆把老姑婆的事说出去?”
“那不行,”李月立马摇头,“至少,眼下还不能叫外人知道。”
“那好吧,”李炭想了想,又有了主意,“月儿姐,不如找个人来扮作老姑婆,好不好?”
“扮姑婆?”李月愣了愣。
“对啊,”李炭牵牵她的手,“就说老姑婆突然病得厉害,只能躺在床上。等那人来了,糊弄一下,把他赶出去就好了。”
“这,能行吗?”李月瞪大了眼。
“不行,还能有别的法子吗?”
“这……那,找谁来扮好?”
李月说完,看看李炭,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老姑婆失踪,目今知情的人除了姐弟俩和阿贵,再无第四人。是以,扮成老姑婆的,更不可能是外人。
“月儿姐,不如我来试试吧。”
李炭这几年跟着阮大,闲着无事,也学了不少上墙摸瓦、装神弄鬼的邪门歪道功夫。今儿有了机会,不妨试上一试。
“你,行吗?”李月一脸怀疑。
“试试吧,”李炭嘿嘿一笑,“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李月犹豫片刻,一把拉起李炭:“那好,咱们去找阿贵叔!”
太阳已经升高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画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暗影。
姐弟俩找到阿贵,三人钻进老姑婆的房中,直到天黑、掌灯时分还不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