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柔柔的清辉薄雾一样弥漫开,周围一片朦朦胧胧。
幽暗的月色下,阿贵在前面默不作声走着。地上,黑黑的一道影子轻轻晃动,时而长,时而短,明暗不定。
院外的大槐树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随即便没了声息。
李炭身子一哆嗦,头皮蓦地一麻。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他猛然停住了脚。
“怎么……不走了?”阿贵走了几步,听得身后没了动静,一下顿住脚,回头问道。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影,静静地落在阿贵身上,画出一条条混乱交织、粗细不一的黑线,像有无数条小蛇纠缠在一起。
昏暗中,阿贵那张脸显得更加惨白,几条影子印在上面,恰似罩上了一层网格状的暗纱。
“阿……阿贵叔,姑,姑婆找我……什么事?”李炭稳了稳心神,问道。
声音有些发颤。
李炭想起了地下溶洞里的“蜡尸”,还有死去的哥哥李青龙。“下毒”这两个字,在脑中转来转去。
“我只是个下人,只管传话。别的事,不该我过问……”阿贵的声音冷冷的。
他的眼里也闪着冷光,唇角翕动,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我……”李炭喉咙一阵发干,想了想,把心一横,“那……走吧。”
阿贵望了李炭一眼,不再说话,转过身,在前面继续走着。
沙沙的脚步声又起,空寂的院子里,像有无数只不知名的虫兽在黑暗里蠕动。
李炭满脑子都是老姑婆的影子。
蜷缩在椅子里,那小猴子一样的老女人,还有那闻起来令人窒息作呕的怪味道,一切都阴森森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墙根的树丛里,一只野猫忽然跳将出来,“喵”的一声,转瞬钻入灌木丛中,再也不见。
李炭吓了一跳,刚要抬脚,头顶上一阵响动。
几根枯枝掉落,随即一只猫头鹰“欧欧欧”地叫起来,声音凄婉悲凉,透着几分鬼意。
不是个好兆头。看着阿贵的后影,李炭心底寒意渐起。
正想着,阿贵忽然停下脚,不走了。
李炭一抬头,发觉已到了老姑婆住的房子。
“二爷,您进去吧,太夫人在里面等着呢。”阿贵一扭身,闪在一旁。
房门半开着,屋里听不到一点动静。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斜长微亮的光带。
李炭深吸一口气,凝目片刻,一伸手,轻轻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吱呀……”,耳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李炭刚进屋,门便在身后关上了。
他心里一惊,却没见阿贵进屋。
李炭的心猛跳几下,旋即释然。即便有事,难道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还对付不了一个骨瘦如柴、行将就木的老妇人?
“炭儿,还愣着干啥?……来,来,快到姑婆这里来坐……”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透着年糕一样的亲热和慈爱。
这声音听在李炭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冷,说不出的别扭,仿佛有一道砂纸在粗燥的铁器上狠命摩擦。
李炭望着淡黄灯光里那个猴子一般瑟缩的老女人,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她对面慢慢坐下。
一股腐臭酸霉之气隐隐飘来,瞬间围裹了全身。李炭强忍住心头的烦恶,不作声望着老姑婆。
“炭儿,没啥大事,”老姑婆颤颤巍巍说道,“这些日子一直照顾姐姐,你受累了。今晚闲了,姑婆叫你来喝个茶……”
啊?喝茶!李炭蓦地一惊,瞪眼看向老妇人。
“喝吧,趁热喝……”老妇人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这是姑婆亲手为你泡的,还热着呢……”
矮桌上,一碗茶冒着袅袅热气。
李炭双手按在桌下,身子微微发抖。
“喝吧,快喝吧……”老姑婆目不转瞬地盯着李炭,昏浊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微甜的茶香溢满鼻间,热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李炭心中一凛:难道老姑婆要毒死他?
想起地洞里的爹爹,挣扎死去的哥哥,李炭不淡定了。
“炭儿,喝呀,别凉了……来,来!……”一边说着,老姑婆双手端起那碗茶,就要站起来。
“姑婆,您坐着,我自己来……”李炭赶紧站起身,抢过茶碗,端在自己手上。
“喝吧,快喝……都凉了……”老姑婆干瘪的嘴唇张开,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
李炭望着幽黄发亮的茶水,又看看老姑婆,心中犹疑不决。
“炭儿,你要好好的才行……”老妇人的眼角忽然滚出泪来,“你大哥死了,姑婆这身子骨,也活不了多少日子了……李家以后啊,只能靠你了……”
一瞬间,李炭对着老妇人有了一种亲近感。那张脸,似乎没那么厌恶了。
“姑婆,我,我记下了……”李炭心里一热,把茶碗端起来,一饮而干。
“好……好……这才是我的乖孩儿……”老妇人望着干干净净的碗底,满意地点点头。
一股热意从腹中涌出,李炭舔舔舌头。今晚的茶,似乎比上次更苦更涩。
“好了,好了……”老妇人喃喃自语,目光望向窗外。
月光洒满窗纸,一片银白。
“唉,又到十五了……月圆之夜啊……”老妇人的眼光呆呆的,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李炭只觉心里怪怪的。
可等了好一阵子,没感到身上有什么不适。只是头开始微微发晕,止不住一阵睡意袭来。
正要说话,却听老妇人说道:“炭儿,回去睡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李炭点头,没再说话,便匆匆往外走。
拉开房门,月光下一道人影横在地上。他毫无防备,登时出了一头冷汗。
“二爷,您走好……”
啊,是阿贵!李炭眼前有点发飘,“哦”了一声,便自顾走去。
天空,一轮圆月悬挂中天。月光映照,像撒了一地碎银。树影、房影坠落下来,如浸水中。
李炭脚步发虚,踉踉跄跄回到房中,扑在床上,倒头便睡。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的脑子慢慢醒转。
身子依然沉沉的。
正要睁眼,却听得床前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一片耀眼的灯光覆在脸上。
李炭慌忙闭紧双眼,一动不敢动。
“瞧,他睡得多好……”是老姑婆的声音。
这声音听在耳中,李炭头一回觉得亲切。
“嗯,我早说过了,这药管用得很……”是阿贵的声音。
“月儿生病时,老是在喊‘盔甲’‘武士’‘爹爹’什么的,难道这孩子知道了……”
“说不准,咱们先去看看吧。”
灯光一晃,眼前黑暗。
不多时,房门轻响,屋里安静下来。
李炭屏住呼吸,竖紧耳朵听着。
只一会,邻室便有了动静。又过了一会,周围安静下来,再听不到半点声息。
李炭本想爬起来,跟出去看看,可身子发软,动也不想动。
他盯着房顶,傻傻地想了半天,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中,全是那个盔甲“蜡尸”,还有那一双阴森如生的眼睛。
又不知过了多久。
“快来人啊,不好了!……”睡梦中,有人在喊。
李炭心里一惊,一下醒了。睁眼一看,天色微亮。他揉揉眼睛,还有些迷迷瞪瞪。
“来人啊,太夫人被人掳走了……”
李炭忽地坐起来,猛然清醒,这不是做梦。他跳下床,鞋子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出屋门。
小院中,阿贵正站在那里,扬手大叫,声音充满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