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后的李月,身子仍虚弱得很。李炭那句话每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都咽了回去。
这一日,又到黄昏时分。李炭实在闷得难受,便从后门悄悄溜出,沿着小巷朝村外走去。
晚霞染红了西天,周围一片安静。除了一两声犬吠,远近不见人迹。
李炭归来后的七煞村,从未像现在这般安静。
几天前,疯尼姑下了葬。令人大感意外,葬礼上哭的最厉害的人,居然是贾掌柜。
听在场的人说,贾正敬老婆死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痛哭流涕过。
丁道全依然未找到,不知去了哪里。但官府的人已认定,他应是两起杀人案件的真凶。
有一个在海边看船的渔人说,就在疯尼姑被害的那晚,他半夜起来方便,瞧见一个人偷偷驾船离开了村子。看那背影,像极了丁大夫。
至此,李炭暂时洗脱了嫌疑。
可是,他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相反,心头那团迷雾越来越浓,愈发看不清楚了。
晚风阵阵,寒意透身。不觉间,李炭已走到村口。
眼前,是一片辽阔原野。收获后的庄稼地里,还堆积着一垛垛干草和枯枝。
几只乌鸦,在土里找食着什么。见有人来,哇的一声,扑起翅膀,朝远处飞走了。
夕阳如金,荒草随风摇曳,更增几分萧索之意。李炭默默走着,一边随意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暮色渐渐笼罩上来,四野一片苍茫。
走着走着,李炭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人声。声音并不十分真切,若有似无。
他爬上陡坡,向四下里看看,却不见有什么人在。朝前再走几步,那声音还是不断灌入耳中,像是两个人在争吵。
李炭举目望去,见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
深秋初冬时节,树枝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无。林边,一条窄窄的小溪闪闪发亮,蜿蜒绕过。
溪流转弯处,是一大块瓜地。干枯发褐的瓜秧,趴伏在龟裂的泥土上,四散开去。
瓜地边,靠近小路,就在溪畔,有一间小草棚。大概是瓜熟时节,看瓜人留下来的废弃瓜棚。
声音,正是从瓜棚里面传出来的。
说话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李炭还是能得听出来,有两个人,一个女声,一个男声。
这大冷的天,什么人还在这儿幽会?
思量间,已走得近了。草棚里,那两人的对话渐渐清晰。
李炭自顾不暇,更无心他人的闲事。正要走开,可刚迈出两步,又一下定住了。
那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像极了芸娘。
可芸娘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男人又是谁?
李炭踌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蹑手蹑脚摸了过去。
他站在草棚后面,定定神,侧脸听了听,轻轻扒开一道缝隙,偷偷看过去。
草棚里面,背对着他,正有两个人紧挨在一起坐着。
“虎哥,我为何回来,旁人不说,难道你心里还不明白?”
虎哥?李炭一愣。
却听那男子说道:“芸娘,这些我都知道。可眼下我这个样子,除了一间破屋子,要啥没啥,我拿什么娶你?”
啊!这女子果然是芸娘。
李炭的心跳了一下。此时,他已听出了那个男子的声音,正是堂哥赵虎。
蓦然之间,不知怎的,他的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失落,说不出的难受。
“虎哥,要钱,我有!……用不着你操心。只要你答应,上门提亲就行!”
芸娘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
“芸娘,我是个男人,有手有脚,怎么能花你的钱!……再说,你家里人,还有蔡家,都不会答应!”
赵虎喘着粗气。
李炭只觉耳朵扎得慌。他咬咬嘴唇,转身要走,却听芸娘说道:“那李家的家产,你为什么不要?”
李炭的脚立马顿住了,直直竖起了耳朵。
“……你本来就是李家的人,那里面有你一份!”
风吹动草棚上的长草,瑟瑟作响。
静了好一会,才听赵虎叹口气说道:“我们家早已不是李家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争夺李家的家产?”
“虎哥!你怎么这么想?”芸娘一下站起来,抓住了了赵虎的肩膀。
李炭吓了一跳,赶紧向后缩了缩身子。
“李青龙虽然死了,可李家找到了他的弟弟。李炭回来了,他才是李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不对,他是煞星!”芸娘叫了一声。
草棚外的李炭也是心头大震。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绝不会相信这话是从芸娘口中说出的。
“他一回来,村里就开始死人。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跟他的爹爹、爷爷一样,身上流着杀人恶魔的血……”
李炭浑身战栗起来。他万没料到,芸娘也这么看他。要知道,当初可是芸娘亲自接他回来的。
“芸娘!……难道你也认为那些人是他杀的?……那……那你为什么要去接他回来……”
李炭也是大为惊异,瞪圆眼睛听着。可好一会芸娘都没说话,却忽然抬起眼,朝李炭这边看了看。
李炭以为被她发觉了,吓得头皮一阵发麻。刚想躲开,却见芸娘已坐下去,搂住了赵虎的脖子。
李炭眼睛一热,心里酸溜溜的,忙把目光移开。
“是不是他杀的,这不打紧。”却听芸娘沉声说道,“赵虎哥,你放心,那人会走的,李家的家产也都会是你的!”
“芸娘,你……”赵虎腾地站了起来,粗声粗气说道,“我……李家的钱,我一文也不会要!”
说罢,赵虎一甩胳膊:“芸娘,你别再说了!……我……我走了!”
见赵虎要走,李炭吃了一惊,环顾四野空旷,除了几棵小树,不知躲到哪里才好。
“赵虎哥!……”正自手足无措之际,却见芸娘两臂一张,死死抱住了赵虎的双腿。
李炭再也不敢待下去了,悄然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沿着来路,没命地朝回跑去……
满头大汗跑到李家大院,进得房中,李炭坐在床边,好大一会子工夫,才喘匀气来。
震惊之余,心中又是万分不解。想起芸娘,忽觉背上发冷。
闷头呆呆地想着,眼看到了掌灯时分,还没理出个头绪来。
草草吃罢晚饭回到房中,呆呆的不知坐了多少时候。刚躺倒在床上,想要好好睡上一觉,却听到了敲门声。
“谁啊?……”
李炭老大的不高兴。
这敲门声,绝不是姐姐。
他本不想理会,可听得敲门声越来越紧。没可奈何,只得很不情愿地下了床。
打开房门,只见一个人站在门前,直挺挺的,僵尸一样。
——不错,正是那个阿贵。
“怎么,你……有事?”李炭一见到这个阿贵,就浑身不自在,始终改不了活人看见阎王殿里小鬼的感觉。
“二爷,太夫人请你去一趟……”
阿贵翻了翻白眼,面无表情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