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姐姐李月这一场病来势汹汹,接连吃了十几副药,直过了五六天,方才渐见好转。
这些日子,李府还算清净。那些人没再来闹,只是村子里四处在传言,说李家那个煞星就要滚蛋了。
杨判派人来催问过几回。李炭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推说姐姐病得厉害,要等她病好了才能走。
阮大也托人捎话,说是重又粉刷了房子,只待他回去。
李炭心里又乱成一团,不知该找谁商量。除了陪陪姐姐,便整日待在房中。实在闷极了,才去院子里走走。
天气渐冷。
大院周围的高大树木都脱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
李炭好几回想说出自己的心意,可每每看到姐姐眉眼愁苦、风吹欲倒的模样,就心中不忍,便再难开口。
这一晚,李炭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烦躁枯寂之际,干脆爬下床,在屋里一顿乱走。
窗外,月光明亮。浅浅的一抹月色,静静地涂在那架屏风上。
李炭停住脚,呆呆地望着,恍惚之间,屏风上那个和尚正朝自己走了来。
又犯迷瞪了。片刻之后,李炭猛然醒转,使劲摇摇脑袋,暗自发笑。
回想起昨晚在地下溶洞里见到的惠能和尚,愈发觉得事情蹊跷。他对那个密道,似是很熟悉。
这个出家人,该不会对自己动了什么坏心思吧?
屏风上的和尚袍袖飘动,面目模糊,可那一双眼睛,在昏暗里却看得分明。
李炭怔了怔,随手点起蜡烛,走到屏风跟前,歪着头,细细赏看起那幅画来。
看来看去,终觉是一副寻常的画作。若说特别之处,只不过画了一座寺庙,有一个和尚而已。
细看那和尚,是个青年人,圆脸高鼻梁,很是清秀,面目之间倒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平常人家,屏风上不是山水风景,便是鸟兽虫鱼,绝少摆个寺庙、和尚,天天对着看。
嗯,是有点怪。
李炭摇摇头,正要起身,不想一个不留神,手腕不知碰了哪里,手里的蜡烛一摇晃,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没等他弯腰去捡,一股细小的火头便烧了上来。
“哎呀,不好!……屏风烧着了!”
李炭一惊,伸脚把蜡烛踢到一边,连扑带打,一阵忙活,才把火弄灭。
再去瞧时,那屏风底端已烧糊了一片,黑乎乎的,很是难看。
“哎,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炭蹲下去,用手不住拍打着,心中颇觉惋惜。他拿过蜡烛,小心照了照,目光立时定住了。
但见那破损之处,里面露出小小的一块,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物件。
李炭心念一动,探手一拉,便将那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四四方方,平平整整,裹得严严实实。李炭捏了捏,薄薄的,很轻。
他拿起纸包,走到桌前,把蜡烛挑亮,慢慢坐下来。
盯着纸包看了看,李炭的心止不住猛跳起来。他忽然觉得,这里面藏着重要的东西,且跟自己有关。
李炭深吸一口气,小心打开了纸包。
纸包包了三层,很是仔细。扯掉最后一层油纸一看,李炭不由大失所望。
原来里面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李炭很是丧气,抓过来展开再看。
只见上面交交叉叉,画了一些粗细、长短不一的弯曲线条,还有一些图画像小河流、山岩,似乎是一张地图。
李炭凑到蜡烛跟前,翻来覆去,仔细看了老半天,还是瞧不出什么端倪。
这是哪里的地图?怎么藏到了屏风里面?
李炭很是不解。
他又抓起地图,倒过来、反过去,横竖再看了好几遍。发现这似乎是一片巨大的洞窟,那些线条,正是其间行走的路径。
看着看着,李炭忽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脑子里蓦的一闪,他差点喊出声来。
没错,这是密道里那个地下溶洞的地图!
李炭又惊又喜,把地图平摊在桌上,尽力舒展开,俯下身子,凑到近前,一点一点看过去。
果然,两次走过的路线,在图上看得清清楚楚。
而这一片洞窟其实十分广大,李炭见到的,不及十分之一。还有大片的区域,全然是未知。
李炭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着。突然,他的眼睛停在了地图西北角,一小片乱石林立的地方。
那些岩石状的标识上,画着几个醒目的三角符号。下面模模糊糊,似乎有些细小的字迹。
“噼啪”一声,灯花爆开,屋里一暗。李炭一晃神,赶紧把地图拿在手里。
夜风吹动窗纸,飒飒有声。
李炭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剪短灯芯,重新挑亮蜡烛,把地图折叠成小方块,凑到烛光底下,小心查看。
那字迹似被人摸过无数次,有些模糊,但依稀还能辨出,那是“藏宝处”三个字。
眼睛陡然一亮,李炭瞬时想起了渤海国武士的宝藏。
芸娘说过,那些武士把宝藏藏在了地下溶洞里。村人们却遍寻不见,久而久之,成了一桩悬案。
难道这就是迷失的宝藏?
李炭心跳不已,霎时脸也热了。
他盯着那块地方,又仔细看了好一阵子,这才放下地图,凝视着窗户底下那一片月光,半晌不语。
过了一会,李炭忽然笑了。
哎,想钱想疯了吧。就凭这一张图,这三个字,就能找到那些宝藏?说不定是什么人耍笑,故意画的作弄人。
村里那么多人,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他李炭就倒了狗屎运,这金子偏偏落在他头上?
这趟浑水,还是不要趟了。
李炭竭力想说服自己,可心底隐隐约约,还有些莫名的激动。说不定真的是呢。
算了,自己要走的人了,就别再想七想八的了。等姐姐的病完全好了,自己立马就走。
想到此处,李炭心里轻松了些。他想了想,拿起那张地图,凑到火苗上,就要把它烧掉。
火舌一舔,眼前一亮,地图的一角烧了起来。
“哎呀!……”
只是片刻,李炭又把手抽回来,手忙脚乱地将火扑灭。还好,只是烧了下端小小的一角空白,地图依然完好无损。
李炭松了一口气,停了停,把地图仔仔细细折叠起来,重又用油纸包好,收入贴身的衣袋内。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轻轻拉开房门。
冷风扑面,绕身而入,一下把蜡烛吹灭了。如水的月光洒在身上,像是穿了一件乳白色的衣衫。
屋子里昏昏沉沉。
李炭一回头,忽觉屏风后面的墙壁上有一片光亮。
那个地方挂着一副《万里长江图》,遮住了好大一块。李炭已在这里住了些日子,却从未特别留意过。
今晚再看,才觉出哪里有点不一样。他反身拿起一个凳子,慢慢走过去。
夜深人静,万籁无声。
那画的后面,竟发出微不可闻的空响。李炭微微一惊,踩着凳子,轻轻向上卷起那画轴。
画轴慢慢翻卷,那空响声越来越清晰。
卷起一半,李炭的手停住了。
半屋月光,朦朦胧胧。
李炭瞪大了眼睛。
在这幅画的背后,赫然是一个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