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炭很晚才起床。
坐在小院中,清风徐来,稀疏的竹影落满全身,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昨晚再次进入密道,不光先前的谜团未解,更平添了许多疑问。别的暂且不说,单是那个惠能和尚,就古怪得紧。
他把头埋进膝盖间,心中思绪如潮涌。
他从小就感到孤独,哪怕娘亲和继父对他都很好,他还是觉得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没有爹爹,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爷爷奶奶,甚至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孤独是李炭过往生活的底色。
娘亲去世后,得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至亲之人,李炭心里万分欢喜的。见到外公的那一刻,更是要掉下泪来。
即便不是为了家财,他也愿意回来。因为在这世上,亲人团聚才是最大的幸福。
只是他绝没想到,从自己决定回村起始,就有那么多离奇怪异的事情发生。
死亡降临七煞村。
似乎正是他——一个杀人恶魔的后人,触发了渤海国武士首领的黑色诅咒。
倘若早知如此,说什么他也不会回来。
竹林深处,一只画眉鸟不停鸣叫着,声音清脆悦耳,如山间潺潺溪水流过。
还是回去吧。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一切种种,虽不是自己所致,确是因自己而起。
说到底,他身上流淌的,还是李家的血。千枝万叶,还是同一条根。想起早已作古的爷爷、爹爹,李炭胸口发堵。
一阵风过,几片青里透黄的竹叶飘落下来,在眼前飞舞。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望着竹叶悠悠荡荡,最后静静躺在脚下,再也不动,李炭轻声叹了口气。
那些事,他也不想查究了。
反正娘亲、爹爹都已死去,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知道的越多,只不过徒增更多烦恼罢了。
或许这一辈子,自己注定只能在衙门里做个小狱卒,而不是李家的二爷、独龙岛的岛主。
李炭缓缓站起身,心头瞬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轻松了很多。
他望着院门口,猛然想起姐姐今日怎么还没来。他回来的这些日子,姐姐可是每天都会早早来看他的。
昨晚姐姐似乎也有些奇怪。
李炭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是觉得昨晚的姐姐,不是平日里他看到的那个姐姐。
他思量着走出小院,正看见阿福急匆匆地朝外走。
“阿福!”李炭叫了一声。
“啊?”阿福一扭头,这才看见李炭,赶紧笑笑,“二爷早!”
“阿福,你这火急火燎的,要去干啥?……姐姐呢?”
“哎,二爷,您还不知道吧,”阿福说,“大小姐病了,太夫人叫我给她请大夫去。”
“啊,姐姐病了?”
李炭吃了一惊,再也顾不上阿福,拔腿就往内院跑。
赶到李月房中一看,她正面朝里躺在床上,身上蒙了厚厚的一层被子,长发散落在枕头上。
“月儿姐,你病了?”
李炭坐到床边,轻声问道。
“啊……”等了一会,才见李月身子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月儿姐,你好好躺着吧。”
窸窸窣窣一阵翻动,李月吃力地转过脸来,李炭赶紧按住了她。
“没,没事,”李月慢慢张开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必是昨晚着了凉,出出汗就好了……”
地下溶洞潮湿阴冷,姐姐这个身子经受不住。想到姐姐是为了自己才下的密道,李炭不禁心生歉疚。
“月儿姐,都怪我……”李炭抓抓头发,一脸懊恼。
“炭儿弟……”李月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李炭的胳膊。
“月儿姐,怎么啦?”
见姐姐两手死死抓着自己,指甲都要抠进肉里了,李炭吓了一跳。
“炭儿弟,”李月微微喘息,“哥哥不在了,这一大家子,以后要全靠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看着姐姐热望的眼神,李炭不知如何回答。他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只待和姐姐、姑婆明说了。
反正早晚是走,何必让她们空盼希望呢。想了想,李炭道:“月儿姐,我要回去了……”
“啊?什么?……你,你要回去?”
李月两眼一睁,立马慌了神,竟忽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嗯,”李炭点点头,“你看,如今村子里死了这么多人,人家还找上门来闹事,这些都是因为我……”
说着说着,他的喉头有些哽咽。
“若不是因为我,家里也不会这么鸡飞狗跳,一刻也不得安宁……”
“炭儿弟,你怎么能这么说!”李月急了,“本来那些人就盼着李家后继无人,家财空空。你若撒手走了,剩下这些人,该去哪里找活路?……你知不知道,若没了继承人,李家这全部的家财,都要落到外人手里!……你,你一走了之,岂不正合了那些人的心意!”
李月大声说着,面红耳赤,全然没了一点平日的淑女模样。
“月儿姐,我……”
李月喉头动动,不知说什么好。
“你可知道,姑婆费了多少心力,花了多少钱财,托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眼下哥哥不在了,你是李家唯一的独苗。谁都可以走,就是你不能走!……对,你不能走!决不能……”
说着说着,李月的眼圈红了,顷刻间竟泪滚如珠。
“月儿姐,你……”李炭慌了,赶忙用手背去帮她擦眼泪。
李月却一把抓起李炭的衣袖,使劲在脸上抹了几下,突然“哇”的叫了一声,扑倒在李炭怀里,嘤嘤哭泣起来。
“月儿姐,你,你别哭了……”
李炭顿时六神无主,踌躇半天,才结结巴巴说道:“我……我不走就是了……”
“真的?”李月一下止住悲声,猛地抬起头,眼里尽是惊喜。
“嗯,不……不走了。”
虽则心里老大的不情愿,李炭还是说了谎。
姐姐病成这个样子,最需要好好静养,就别让她再牵肠挂肚地担心了。
权且骗她一回,等她病好了,慢慢再说也不迟。
“炭儿弟,你,你不是在骗我吧?”良久,李月又问。
“怎,怎么会呢,”李炭心里一跳,“我是你弟弟,骗谁也不能骗你啊。……月儿姐,你先好好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嗯,”李月慢慢躺回去,眼睛还在盯着李炭的脸,“炭儿弟,我……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
“月儿姐,你别胡思乱想了,好好躺着歇息,”李炭避开她的眼光,顺手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我……我出去看看阿福请的大夫来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李月答话,便径自走出屋去。
外面的阳光很淡,懒懒地照着,像瞌睡人的眼。
李炭默默走着,听着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只觉自己像个落水的人,却抓不到一根稻草。
走,还是不走?
站在明明暗暗的树影里,望着墙根下几只争食的老母鸡,想起答应过杨判和芸娘的事,李炭犯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