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炭着实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杀人成性、匿迹多年、不知所踪的父亲,现今居然安安稳稳躲在这地下石洞内,像尊神佛一样被人供奉着。
他心中万分惊诧,禁不住把灯笼高高挑起,又细细看了那武士几眼。
灯光映照之下,武士脸上显出诡异的色彩。
他唇角微翘,眉眼似在闪动,隐隐的杀气扑面而至,似乎随时都会跳将出来。
李炭浑身一紧,只觉背上阵阵发冷,慌忙把眼睛移开。转脸看看姐姐,见她身子微颤,一张脸早已苍白如纸。
“姐姐,你没看错?”李炭还是不放心。
“怎么会错?……他,他是爹爹呀……”
李月喃喃低语,两眼直愣愣的,身子忽然张晃几下,眼看着就要倒了下去。
“月儿姐!……”
李炭忙不迭放下灯笼,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炭儿弟,没事……姐姐歇一会,就好了……”
李月躺在李炭怀里,胸脯微微起伏,细细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不知怎的,她脸上蓦地飞起几抹羞涩的潮红,疲惫的眼里竟显出几分幸福和满足的神采。
洞内的湿气更重了。偶尔有风吹过,寒冷袭人。
“月儿姐,咱们先回去吧。”
李炭慢慢搀起姐姐,俯身抓过地上的灯笼。
“好……走吧。”
李月的呼吸有些粗重。她拢了拢鬓边乱发,一丝失落的神情在眼中一闪即逝。
李炭仰起头,看了看那隐没在昏暗中的“爹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大哥李青龙,几乎就是同爹爹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他,却跟这两个人长得全然没有一点相像之处。
难道他只像娘亲?
李炭摇摇头,伸手按动那根铁笋,将石洞重新封好。
“月儿姐,这洞里的武士确是爹爹无疑?”李炭回头看了石壁一眼,小心扶着姐姐走下去,忍不住又问。
“是,”李月闭了闭眼,像是陷在可怕的回忆里,“这许多年来,我一直记着爹爹的模样。这张脸,我到死也忘不了……”
灯光突然暗了下去,周围一片昏沉。
“那个晚上,太可怕了……”李月的声音发颤。
“爹爹举着明晃晃的钢刀,一脚踹开房门,把我娘从床上拖下来,一刀就刺入了胸膛……”
李炭眼前闪现着那场景,脸上一阵发热,似乎有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自己身上。
“……爹爹拔出钢刀,刀尖上还滴着血……他一步步走到床前,站住不动……我靠在床角,大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李炭的呼吸几乎要停息了。他知道姐姐没有被爹爹杀死,可一颗心还是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爹爹两眼通红,像不认识一样盯着我看……我缩着身子,只想变成一只小老鼠,钻到洞里去……”
李月的身子瑟瑟发抖,李炭不由抱紧了她。
“可爹爹看了片刻,冷不防一个转身,小跑着冲出屋门……我呆了半天,方才哭出声来……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李月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软软地靠在李炭肩上,像是说完这一番话,就已经用去了她全部的劲力。
“月儿姐,回吧。”
李炭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说道。
“好……”李月轻轻应了一声,缓缓站直,面上仍是惊惧不定。
两人回到路上,小心往回走。
仿佛看不到边际的溶洞里,鼓荡着空空的回音。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小兽,偶尔发出一两声莫名的叫声。
“月儿姐,爹爹杀人逃走,已经快二十年了,可那武士看起来最多不过才四十几岁啊……”
李炭步子一缓,问道。
“是呀,”李月点点头,“我想必定是爹爹逃走后,就进了地下溶洞,然后就死在了这里。”
“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爹爹的尸身还好好的,几乎一点没变,好像还一直活着一样……”
“这……我也猜不出。”
“是不是姑婆和阿贵,常常下来祭奠爹爹?”想起那晚见到的情形,李炭满肚子疑问。
“可能是吧……”李月面色一沉,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来不错,一定是他们毒死了爹爹……”
“他们毒死了爹爹?”李炭心中一凛,“‘他们’是谁,是姑婆和阿贵么?”
“嗯,我猜是的。”李月神色凝重,“炭儿弟,这话姐姐只跟你一个人说,万万不可叫外人知道。”
“好,”李炭使劲点点头,“月儿姐,我记下了。”
“那个晚上,我亲眼看着爹爹在我面前将我娘杀死……”
李月话音发颤,脸上尽是惊惶之色,恍然又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
“打那以后,一到晚上,我就害怕,不睡觉,整夜整夜啼哭。姑婆没法子,只好每晚搂着我睡。
“可常常一到半夜,当我醒来,身边却不见姑婆的影子。我更加害怕,便大哭大闹,满屋子找她。
“后来,在我睡前,姑婆叫我喝一杯浓茶,便能很快入睡,多半一觉睡到天明。
“可有一天晚上,我又在半夜醒来。睁开眼,就听到屋子里有人说话——是姑婆和阿贵的声音。
“我不敢动,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熟睡。其实却竖起了耳朵,偷偷听他俩说话。虽则两人的声音时大时小,听得并不十分真切,我还是听清他俩在说什么‘这样子躲在下面,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会被人抓住,送到官府必定不得好死’,‘要是再发起疯来,可就没法收拾了’……”
李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声渐无。
“……最后,我听阿贵说,‘不如在饭菜里下毒,自己了断,还能落个全尸,也能保全李家的名声’……”
“再后来,就没了动静……我等了好久,睁眼再看时,屋里已空荡荡的,姑婆和阿贵都不见了。”
“月儿姐,你是说,是老姑婆和阿贵毒死了爹爹?”李炭呼吸急促。
“嗯,”李月点点头,“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缘由。”
“哦,是了,”李炭叫道,“爹爹杀了人躲在密道里,老姑婆和阿贵每天给他送饭,然后下了毒……”
“唉,一定是这样的。”李月叹口气,“不过,也怪不得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李家好,为了爹爹不受更多的折磨。若是送到官府,定会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李炭暗想,可能千刀万剐都解不了村人的恨。
“姑婆从小看着爹爹长大,对他自是万分疼爱,凡事都依着他。不到万不得已,她决不会下此狠手……”
李炭默然不语,额角却冒出了汗。
看来,毒死爹爹的人,一定是老姑婆和阿贵。
不过,对于一个双手沾满无辜村人鲜血的杀人恶魔,这样的死法却太过仁慈,也太便宜了。
难道哥哥也是老姑婆下的毒?